芽衣望着布洛妮娅的背影,又回头看向凯文。凯文已经翻开一份文件,拿起笔开始批阅,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她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
“凯文,你不觉得她变化太大了吗?她以前明明……”
凯文仍没有回答,只在文件的边角处极快地写了几个字,又用笔尖划掉。他的指节在纸面上轻轻一顿,像在克制什么。
周围键盘声此起彼伏,电话铃声时不时响起。
所有人都各自忙碌,像她根本不存在。
芽衣终于觉出一点异样,可那点异样又太轻,轻得让她抓不住。
她只皱了皱眉,往边上挪了挪,不再挡住过道。晨光从落地窗倾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影子还在。
于是她更确信,只是这些人工作太忙,才没有注意到她。
只是这办公室里,似乎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午休时间,办公室里紧绷了一上午的弦终于松了松。
靠窗的几人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午餐去哪,茶水间里传来咖啡机断断续续的嗡鸣,偶尔夹杂着几声压低的玩笑。
凯文放下手中最后一份文件,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走到角落,背靠在一面浅灰色的隔断墙上。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望窗外,又像只是在等这短暂的休息时间过去。
雷电芽衣跟了过去。
周围人来人往,谁也没有朝她这边多看一眼。
她与凯文之间隔了不到一步,像片影子似的贴在他身旁。
她望了望远处那个正被几个职员围在中间、神情淡漠地交待着什么的银灰发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布洛妮娅的变化可真大。”
“是啊。”凯文点了下头,杯沿抵在唇边,没怎么喝。
“从一个小丫头,变成一个大姑娘了。”
芽衣抱着胳膊,语气里仍有几分没消化干净的感慨,“连走路的步子都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那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会抱着吼姆不撒手的布洛妮娅吗。”
凯文没接话,只低低“嗯”了一声。
“不过你居然在给布洛妮娅打工?真是不可思议。”
芽衣偏过头看他,像是想从他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找出点什么,结果只看到他睫毛在日光灯下投出一点极淡的影。
“那你觉得我应该在做什么?”凯文终于侧过脸来,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她,像是认真在等一个答案。
“嗯……”芽衣拖长声调,手指抵在下巴上,作出思考的模样,“在暗处控制整个世界,只为了实现一个疯狂的计划?”
“听着像一个游戏里的最终boss。”凯文说。他声音很轻,尾音被午休时分的嘈杂一碰就散,却仍稳稳地落进了她耳里。
“呵呵,是啊。”
芽衣笑了一声,肩膀跟着微微抖动。
她抬手掩了下唇角,再抬眼时,笑意还留在眼里。只是那点笑意很快被某种更微妙的落寞压下去。
她看着凯文身后那些聊得正起劲的人,他们的话题从午餐转到了股票,又从股票转到了某个新来的实习生。
没有人看向这里,没有人对她的笑声做出任何反应。
她忽然觉得,这休息室里的热闹像被隔在一层极薄的玻璃后面,她能看见,却走不进去。
“凯文。”她没由来地叫了他一声。
“嗯。”他应了,不紧不慢。
“你觉不觉得……这里的人好像都看不见我。”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仍很自然,像只是随口提起一件奇怪的小事,可那双紫色的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的变化。
凯文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咖啡,终于慢慢喝了一口。
凉意从他喉咙里滑下去,连带着那点几不可察的停顿一起,被咽进无动于衷的表情里。
他放下杯子,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一个正在冲咖啡的人身上,声音很轻:
“你是说,你一直站在这里,他们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嗯。”芽衣点头。
“也许吧。”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不再开口。
休息区里的谈笑声继续涨落,有人端着杯从他们身边擦过,衣角几乎扫过芽衣的手臂,却没有分过来哪怕一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灯光下仍是实的,只是不知为何,那点实感正一点点变得不那么确定。
晚上,雷电芽衣回到黄金庭院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庭院里亮着几盏矮矮的路灯,暖黄的光落在石子小径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些白天开得正好的花,这会儿都敛了颜色,只余些辨不真切的轮廓,在夜风里轻轻抖着。
她放轻脚步穿过前廊,像是怕惊动这座已经睡意渐浓的院子。
洗过澡,头发还没完全擦干,她便靠坐在床头,任湿发铺在肩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白天公司里的那些画面又浮上来:
电梯里那些对她毫无反应的人,站在她正前方却只跟凯文说话的布洛妮娅,还有那些午休时聊得正欢、却谁也没有分她一眼的职员。
每件事单拿出来都不算什么,可叠在一起,就像有人在这城市上空铺了一层极薄的膜,把她和所有人都隔了开来。
她记得自己当时还问过凯文,问他觉不觉得这里的人好像都看不见她。
凯文只说“也许吧”。那两个字现在想来,怎么听都像在敷衍,又像在避开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也许,是她太过敏感了。
那栋办公楼太大,人们太忙,谁也没空去留意一个站在角落里的人。
布洛妮娅做了总裁,自然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同她打闹;凯文专心工作,没精力应她每一句话,也再正常不过。
她替所有人都找到了合情合理的解释,像把一摞散乱的纸,一张张压回原处,直到表面重新恢复平整。
可是,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哪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指缝里一点一点漏走,她看见了,却抓不住。
她闭上眼,听着窗外风吹过花叶的细响,对自己说:睡吧,明天就好了。那些奇怪的、说不清的念头,会跟着天亮一起散掉的。
她这样想着,竟真的慢慢睡着了。
只是梦里,她一个人站在熙熙攘攘的十字路口,四周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回头。连路灯投下的影子,也像是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