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济城王府的议事厅里,两盏电灯已经亮了半宿。
李辰把美丽岛橡胶样品锁进铁皮柜。转身时玉娘还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沓电报稿纸。最上面那张是洛邑发来的,纸角被手指捏得起了皱。
“洛邑那边等不了了。”
玉娘把电报往李辰面前推了推。
“白露转发柳如意第三道懿旨之后,郑国公府的大门从里面闩死了。杨国舅在院子里种萝卜——上次我去洛邑时他还在种白菜。姬明私下托人送了封信出来,不是电报,是手写的。送信的是王珣家的老仆人,扮成卖菜的混出城门,在驿站换了三匹马跑到永济城。”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封用麻线捆着的信。
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先生亲启”四个字。纸是宫里常用的黄麻纸,边角被汗水浸过,摸上去有点潮。
李辰拆开信。
姬明的字比两年前有力得多,但笔画收得很紧,像被什么压着。
“先生教我的东西我都记得。三年前你教我画杞河航道图,说河道的走向跟朝堂一样——堵了就要疏,弯了就要直。现在朝堂弯了,太后不让我碰。”
“柳如意以太后名义连发三道懿旨,禁郑杨两家入宫。我坐在龙椅上只能点头不能开口。宋思娇暗中联络过你,她说柳如意的底气是宋公给的。陈勉和方仲是柳如意的人,天天在朝堂上逼我下诏。”
“先生,我怕的不是他们夺权——我怕他们借太后的手把姬家天下改姓。你在海门港跟中山国做买卖、跟萨摩藩打交道的消息传到洛邑,柳如意在朝堂上说你拥兵自重。我说先生是在给周王室开海路,太后冷笑了一声。那声笑让我后背发凉。”
李辰把信递给玉娘。
玉娘看完,手指在“后背发凉”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十六岁。被软禁在宫里,每天上朝只能点头。柳如意那声冷笑不是针对你——是告诉姬明,他谁都指望不上。”
“他指望上了。送信的老仆人在驿站换了三匹马,说明王珣已经暗中站在姬明这边。王珣是礼部侍郎,当初柳如意要废郑杨两宫太后,他站出来说暂缓。现在他把自家老仆人派出来送信,等于把身家性命押上了。朝堂上不全是柳如意的人。”
门被推开。
裴寂站在门口,花白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手里攥着一个发黄的羊皮信封。
“裴姨。你从西大赶过来——姬老太太的密信。”
“白露转发了姬明的信之后我就去了一趟档案馆。老太太生前把最机密的东西锁在她自己办公室的铁柜里,钥匙交给我保管。这封信是她临死前三天写的,封口火漆上盖的是姬家族长玉佩的印。”
裴寂把信封放在桌上。
封口火漆已经干裂,玉佩印的纹路还在。李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写满字的草纸。字迹是姬玉贞特有的瘦金体,笔画比平时抖,但每个字都站得稳。
“辰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有几句话先说清楚。”
“第一,柳如意必然借宋公之势夺权,她是姬明的亲生母亲。她夺权不是为了篡位,是为了让姬明做个听话的傀儡。她不会杀姬明,但会把姬明身边所有不听话的人清理干净。”
“第二,宋公所图者利。他在商丘收税收到二十年以后,商铺关了三分之一,嫁宋思娇到洛邑是为了攀周王室的关系。他不关心柳如意能不能掌权,只关心柳如意掌权以后能不能给他免税。”
“第三,陈勉和方仲才是真正的毒瘤。陈勉觊觎郑杨两家在朝堂上的空缺,方仲想把都察院变成柳如意的私刑堂。这两个人必须拔掉,但不要动柳如意——她是姬明生母,废了她等于废了姬明的正统性。离间宋柳,则柳氏孤立。柳氏孤立,陈勉和方仲就成了无根之木。”
李辰把信递给玉娘。
“柳氏所恃者宋。宋公的墙脚已经被自己的税赋压弯了。周老大上次从商丘带来的逃亡商人已经在海门港商业街上开了三家铺子——宋记布庄、商丘干货、梁园铁器。宋公不知道他手底下的商人已经开始往外跑了。”
“海门港现在每个月都有商丘来的新铺子开张。宋公的税吏在商丘每条街上收税,商人在每条街上往外搬。我们不用主动离间宋柳——宋公自己会垮。等宋公发现柳如意给不了他免税的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他第一个翻脸。这些商人在海门港开的铺子叫什么名字,有没有登记。”
“孙账房的登记簿上有。上个月新开了两家——宋记瓷器、商丘绸缎。登记的时候我还亲自问过,都是拖家带口来的,连铺盖卷都带上了。掌柜们说商丘的税吏把他们上半年的利润全收走了,不跑就等死。”
李辰把姬玉贞的信重新折好塞进怀里。
“姬老太太连死后的棋都替我们摆好了。离间宋柳,拔掉陈方。”
他转身对玉娘说。
“永济城交给你。待春太小不能离娘,让李小荷住到王府来帮你。枯寂期水位继续降就按白崖口水库的备用水位调度——这事老魏有经验,让他来永济城跟你商量。洛邑那边我带赵铁山和二十个护港队员去。”
“上次去洛邑带了火铳,这次多带两样东西——美丽岛的硫化橡胶样品和萨摩藩的硫磺协议。”
“带橡胶和硫磺去洛邑做什么。”
“给宋公看。商丘的商人往外跑是因为税重,税重是因为宋公要维持商丘的排场。橡胶和硫磺是唐国的新货——商丘商人没见过,宋公更没见过。告诉宋公,商丘到海门港的铁路唐国可以承建,条件是宋国商路对唐国全面开放。他想要免税,柳如意给不了,唐国可以给——不是免税,是给商路。让宋公自己掂量,是继续跟着柳如意喝残汤,还是跟唐国一起开海路。”
“宋公会不会倒向柳如意反而跟我们对上。”
“不会。他嫁宋思娇到洛邑是为了攀周王室,不是真心跟柳如意结盟。宋思娇在宫里暗中帮姬明传消息,说明她自己也不站柳如意那边。王珣的立场已经明朗,他派老仆人送信等于把身家押上了。朝堂上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到王珣站队,会有人跟。柳如意手底下真正死心塌地的只有陈勉和方仲,剩下的人要么是墙头草要么是被迫站队。我们这次去洛邑不是逼宫——是给墙头草一个换队的机会。”
“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海棠号已经加满油,逆流到洛邑三天。赵铁山把护港队精干小队挑好——二十个人,短铳配双份弹药。橡胶样品和硫磺协议让钱芸各备两份,一份送给宋公,一份留在洛邑备查。”
“待春放我这儿你放心。她刚学会翻身,每天早上起来对着窗户咿咿呀呀叫爹——我教她叫的,反正你也快回来了。洛邑那边替我看看王珣,上次在洛邑他帮郑杨两家说话,事后柳如意派人查了他半年账。这个人正直但不迂腐,该拉的时候拉他一把。”
李辰点了点头,把桌上那堆电报和信件收好锁进铁皮柜。
走到门口时裴寂叫住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
“刚才那封是老太太的公事。这封是她留给你的私信——她说你到洛邑以后去桃花源看看她的坟,坟前种的那棵桃树今年开了花。这信不急,你到了洛邑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