鲨鱼牙冠头人蹲在荒岛沙滩上,面前摆着三个从海门港工地上带回来的白面馍馍。
馍馍已经凉透了,面皮被海风吹得微微发硬,裂缝里露出一小块没揉开的面疙瘩。
鲨鱼牙冠摘下来搁在膝盖旁边,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那道被礁石碎片磕出来的血痂还没掉干净。
鲨鱼椎骨项链散了以后脖子上只剩一圈被椎骨压出来的白印,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
部落里的人三三两两从海枣林里走出来。
有男人有女人,有腰间缠着鲨鱼皮的老头,有怀里抱着婴儿的妇人,还有几个腿细得像海枣树杈的半大孩子赤着脚蹲在沙地上,脏兮兮的脚趾在沙里来回蹭。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蹲在头人对面,伸手拿起一个馍馍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凑上去咬了一口。
面渣粘在嘴角,嚼着嚼着脸上干瘪的腮帮子慢慢鼓起来,眼角的鱼尾纹往上一挤,把剩下半个馍馍递给旁边的老妇人。
“不硬。比鲨鱼干软十倍。这东西白得像海鸥蛋,咬在嘴里还有点甜。你说唐王管吃管住,他图什么。”
“图力气。他们挖港池要人,我们有的是力气。那台挖掘机一天挖的土方顶上我们十个人挖三天。铁疙瘩不吃不喝都能干活,人家凭什么还管我们吃住?这个问题想了三天,今天在港池边上才想明白。人家要把港口修到能过油轮,光靠铁疙瘩不够。沙层下面的岩石挖掘机能啃,可沙层上面的烂泥和芦苇根,得靠人。”
缺门牙老头把剩下半个馍馍递给旁边一个怀里抱着婴儿的妇人。
妇人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含着,让馍馍慢慢化开,又低头喂到婴儿嘴边。婴儿吮着馍馍渣,小嘴吧嗒吧嗒响。她把那小块馍馍渣轻轻抹在婴儿舌头上,抬头看着头人。
“那要是港池挖完了,他们还要我们吗。”
“说了。港池挖完以后建仓库、铺路、修码头、架电线、盖纺织作坊。海门港不是挖个坑就完,要建一整座城。干满半年发铁锹箩筐,不想干了送独木舟加一袋米。回去的时候不是空手,比现在强。米比海枣顶饿。”
一个头发打结的女人裹了裹自己破了个洞的鲨鱼皮披肩,手指在破洞边缘蹭了好几下。
“可干活累。说从天亮干到天黑,还要被工头骂。在岛上想干就干不想干就躺着,没人管。”
“想干就干?”
头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伸手把地上那三个馍馍往族人面前推了推,馍馍在沙地上滚了半圈停在众人中间。
“岛上想干就干——退潮了你不想叉鱼就不叉?台风了你不想补网就不补?想干就干是假的。饿的时候肚子叫得比海鸥还响,那就不叫想干就干,叫不干就饿。”
“饿到骨头里的时候,你看见脱光了的女人睡在自己身边都不想动。女人也是,滚床单滚到一半饿得没力气停在那儿,两人互相对着肚子咕咕叫,叫完谁也不想动了。这不是什么丑话,是实话。在岛上你不想干就躺着,饿两天还行,饿三天你连躺都躺不住。在工地上你干一天累归累,可晚上两碗鱼汤两个馍馍下肚,躺床上浑身舒坦。”
几个男人低着头不吭声。一个瘦高个子的汉子把手插在沙里,指甲抠出一小块碎贝壳,在指尖来回搓。
“那个女工头,真抽了你三鞭子?”
“抽了。一鞭胳膊一鞭肩膀一鞭屁股。抽完还骂我——谁让你献女人。后面又说,不是她抽的,是美丽岛上割橡胶的女人一起抽的。被抽得蹲在地上抬不起头,可那三鞭子下去以后,唐王蹲下来和我平齐说话。问我部落有多少人,附近还有多少岛。说来了就有工棚住、有馍馍吃、有布衣发。还说不想干了送独木舟加米回家。他手下的人拿鞭子抽我,他自己没抽。”
众人沉默着。缺门牙老头把最后一口馍馍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面渣。
“附近几个岛上的人,多久没见过了。”
“去年海祭的时候见过一面。他们划独木舟来换鲨鱼皮,说今年海参收成比往年差。北边礁石滩上的牡蛎窝被台风掀掉半个,捞海参的季节还要再等大半年。来的时候瘦得像海鸟腿,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换走,只留了一筐没人要的碎珊瑚。”
“你要是去找他们,他们会来吗。”
“不一定。这帮人怕铁壳船,怕火铳,怕一切比独木舟大比鱼叉响的东西。可他们更怕饿死。只要馍馍带过去,他们就会来。馍馍比我的嘴会说话。”
抱着婴儿的妇人从沙地上站起来。把那块已经含得发软的馍馍渣从婴儿嘴边轻轻抹下来,搁在鲨鱼牙冠旁边的干净沙地上。
婴儿在她怀里咿呀了一声,小手朝馍馍的方向伸着。
“我跟你去。我去跟他们说。女人说的话他们信。岛上的男人不会怀疑女人嘴里的白馍是什么味道。”
“那唐王要是不留你呢。”
“说过了。干活有钱。不想干了送独木舟加一袋米。来去自由。想去就去,想回就回。你想想——他要是想圈着我们当苦力,为什么不把独木舟拖上来砸了?他的铁壳船撞都能撞碎一排独木舟,可他没碰。被你烧了一台拖拉机,他让你挖泥。被你用石头砸花了铲斗,他说免了免了。被你打翻在地的女人替你补轮胎,肩膀上的伤是她叫人给你敷的药。”
头人把鲨鱼牙冠从膝盖旁边捡起来,搁在沙地上。
牙冠上的鲨鱼牙被夕阳镀上一层淡金色,齿尖上还留着昨晚退潮时灌进去的细沙。
“他有船,有枪,有炮,有银子,有吃不完的粮食。跟这样的人干,不是替他卖命,是替自己攒家底。他说了——以后海门港的女人不用拿命换铁锅。他的女人有的设计龙门吊,有的画码头图纸,有的在美丽岛割橡胶,有的在他身边管账本。没有一个是拿命换来的。”
缺门牙老头愣了一下。
旁边几个抱孩子的女人都把脸抬起来,把破洞的鲨鱼皮披肩往肩上拢了拢。
那个头发打结的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个破洞,又看了看头人的脸。
“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带几个人先回去。扛一筐鲨鱼干当见面礼。不是送礼——是告诉唐王,我们说话算话。鲨鱼干是岛上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下了船先交筐。然后去港池挖泥。他要建城,我们有手。”
缺门牙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也站起来。把手里攥碎的那一小块贝壳渣子往沙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沙粒。低头对着那几个腿细得像海枣树杈的孩子说。
“你们以后不用在岛上追海鸥了。跟他们走,去码头边上追。”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其中最大的一个抓起沙滩上一根断桨,学着港池上扛铁锹的姿势往肩上一搁。
“去码头追什么。”
“追船。码头上船比海鸥多。”
头人站起来,把馍馍掰成几块分给几个还没吃到的大人。所有人都嚼得很慢,像在嚼什么从来没尝过的东西。
“明天带多少人。”
“十个。年轻力壮的。留几个老人在岛上看着女人和孩子,等第一批工棚盖好了再接过去。”
“你们去了,岛上怎么办。”
“先空着。海枣树不用天天浇水,鲨鱼干挂在树上风干也不会烂。等以后港区发了布衣和铁锅,再回来搬一趟家当。”
头人弯腰捡起沙地上那只鲨鱼牙冠扣回自己头上。
牙冠歪了一点,没有再扶正。缺门牙老头从身后摸出那把被阿珠的鞭子抽过的铁锹递过去,铁锹柄上被她那三鞭子抽出来的藤条印子还在,如今已被手掌磨得油亮。
“你那鞭子还疼不疼。”
“早不疼了。阿珠比我女儿还猛。她让我知道,唐王身边的女人不靠男人活,靠自己手里的家伙。这种人不记仇,分得清干活的和捣乱的。我信她。”
头人转头对着海枣林方向喊了一嗓子,声音粗粝,沙哑中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
“明天走的都来沙滩。带一把新晒的鲨鱼干,带上铁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