鲨鱼头部落的老巢藏在离岸十几里外一座荒岛上。
岛不大,从海图上看就像一块被谁随手丢在海面上的石头,北岸是断崖,南岸有一小片隐蔽的沙滩,沙滩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海枣林。
海枣树的树干上刻满了鲨鱼图腾,树梢上挂着风干的鲨鱼头骨,海风穿过空洞的眼窝呜呜响。
阿蒲站在船头,闭着眼闻了闻海风里的味道。
“海枣花混着死鱼腥。他们就藏在里面。这片岛我以前赶海时摸上来过一次,潮水满的时候独木舟钻得进去,潮水一退礁石把口子卡死,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他们敢烧铁牛,就没想过唐王的铁壳船能趁着大潮顶进来。”
“还有左边那片礁石滩,他们晾鲨鱼干的架子就在那儿。去年乌浪跟他们换过鲨鱼皮,他们用鲨鱼皮包独木舟底,防水。但防不住火铳。”
李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老魏根据阿蒲描述连夜画的海岛地形草图。
图上标了沙滩的位置、海枣林的范围,还有一条用虚线画出来的退潮撤退路线。
“退潮之后这片沙滩全露出来,独木舟搁在滩上跑不了。铁山带船队在退潮前封住南边水道,我带人趁涨潮摸进去。赵铁山拿火铳压制,乌浪和头人各带一队从左右包抄,不给他们跳独木舟逃跑的机会。不杀人,全捆回去修码头。挖港池正缺劳力。”
“这帮人在外岛横行惯了,连鲨鱼都敢杀。可他们的图腾柱剁鲨鱼头从来不手软,鲨鱼皮剜下来能做独木舟底。其实骨子里怕的是铁壳船。铁壳船不靠鲨鱼皮防水,靠铁。”
船队在海湾外面停了半个时辰等潮水涨到最高。
赵铁山带着十条小火轮排成扇形堵住南边水道,每条船头蹲着一个端着火铳的水手,铳管上的铜丝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李辰带着阿蒲、乌浪、头人和三十个精壮的土人汉子,趁着涨潮最后一道急流失声的片刻摸进了海枣林。
一个放哨的鲨鱼头土人蹲在海枣树杈上,手里攥着鱼叉,正打瞌睡。
乌浪无声无息地摸到背后,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掐住后颈把整个人提起来,轻轻放在沙地上,用藤条反绑了个结实。
那哨兵拼命挣扎,喉咙里挤出呜呜的闷嚎。
乌浪把脸凑过去,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土话,大意是再嚎就把你塞进鲨鱼干晾架。哨兵猛地定住,瞪大了眼看着树上那排风干的鲨鱼头骨,不敢再动。
再往里走,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烟。
沙滩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汉子,鼾声如雷,鱼叉和独木舟桨散乱地搁在火堆旁边。
其中几个肩胛骨上还缠着浸了海藻汁的布条——是昨晚被乌浪一鱼叉扎穿的那几位。
他们的头人靠在海枣树干上,头上插着一圈鲨鱼牙冠,脖子上挂着一串用鲨鱼椎骨穿成的项链。
昨晚被赵铁山火铳打掉一个角的礁石碎块就搁在脚边,旁边油布上摊着几把还没磨完的鲨鱼骨匕首。
篝火灰堆里还有一把烧焦了柄的铁扳手,是昨晚趁乱从工地上摸走的。
头人朝乌浪打了个手势。
乌浪从背后拔出鱼叉,无声无息地绕过篝火堆,绕到那个正打呼噜的汉子身后。
一把揪住头发往后一扯,那汉子痛醒,嘴还没张开鱼叉刃就抵在喉咙上。
乌浪用土话低声说了一句——女人不能打死,我留你一命。
与此同时,乌木礁的汉子们两人一组同时扑向剩下的人。\
扳手被一脚踢进沙堆里,鲨鱼骨匕首还没出鞘就被藤条捆了个结实。
眨眼间十几个汉子全被按在地上。只剩下靠在海枣树干上那个鲨鱼牙冠头人。
李辰一把抓起脖子上的鲨鱼椎骨项链猛地往下一拽,椎骨哗啦散了一地。那头人被拽得整个人扑倒在地,嘴里灌进半嘴沙,鼻梁磕在昨晚被火铳崩掉角的礁石碎片上。
赵铁山用火铳顶住后脑勺,铳管还带着昨晚开过火后的余温。
“昨晚你的人烧了我一台拖拉机。轮胎烧化了,帘线全露出来。还有一台挖掘机被石头砸花了铲斗漆面。照市价,橡胶轮加铲斗漆面,折算成十筐海参干也不够赔。你们赔不起钱,就用命来赔——替我挖港池,挖到能过油轮为止。少一天都不行。挖满半年,欠账一笔勾销。不挖,现在就拿你祭黑龙脊。”
头人把脸从沙子里抬起来。
鼻梁下挂着两道沙粒和鼻血混成的泥浆,鲨鱼牙冠歪在耳侧,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拼命扭头看四周——营地里横七竖八全是被藤条反绑的自己人,火铳的铳管还稳稳地顶在后脑勺。
“魔鬼。你们是海鬼派来的铁齿魔鬼!这些铁疙瘩是吃人的,你们的铁壳船把鱼全吓跑了!”
“魔鬼在海里,不在铁里。你们的网卡在水道中间断了别人的路,你们的火把烧了一个女人的脸。我是方伯,不是海鬼。现在给你两个选。你带着你的人修码头,我管吃管住。你不修,我把你绑在礁石上等退潮,让黑龙脊的水沫子灌你一宿。”
头人沉默了很久。
海风吹动头顶海枣树叶沙沙响,树上挂着的干鲨鱼头骨在风里微微晃,鲨鱼椎骨项链散了沙地上一片白惨惨的细小椎节。半晌之后终于沙哑着嗓子问了一句管的是什么样的吃住。
阿蒲把一捆藤条往脚边踢过去,藤条落地的声音比话更利索。
“他修码头,不止有馍馍,还有鱼汤。不信问你自己的嘴,昨晚送进工地伤员那边的海菜汤是谁端来的。”
鲨鱼牙冠头人怔了怔,慢慢把头垂下去。
鼻梁上那道被礁石碎片磕出来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珠。
当天下午,这批外岛土人被押回了海门港工地。
老魏给每人发了一把铁锹和一副藤条编的箩筐,指着港池边刚画好的挖方线。
鲨鱼头土人们攥着铁锹面面相觑,他们之中大多数人最硬的工具是鲨鱼骨,阳光照得锹刃发白,有人拿手指在刃口上蹭了一下,指腹被划出一道浅痕。
那个被赵铁山用火铳顶过脑袋的头人弯腰试着把铁锹插进港池的淤泥层里。
烂泥里还裹着细碎的芦苇根和海枣枯枝,锹刃松开泥块时带出一股咸涩的泥浆味,比独木舟底的鲨鱼皮更稠。
他直起腰看了一眼铁锹上沾的湿泥,又看了看港池边上那台铁黄色的挖掘机——铲斗一斗下去啃掉的淤泥够十几个人挖半天。默默弯下腰继续挖。
阿珠站在港池边上,半边脸还肿着,头发被火燎焦的那一截已经剪短了,露出耳后一小块被纱布裹着的烫伤。纱布边缘露出一小截烧焦的发茬。
李辰靠在挖掘机履带边上。把一捆新藤条往旁边的石条垛上一搁。
“你怎么不叫人把他们吊起来抽几鞭子。那十几个捆在海滩上的怂包,乌浪叔要把他们扔进港池喂鱼,干嘛拦。”
“那个被你爹叉穿肩胛骨的家伙叫什么。”
“听不懂他们的话。只知道肩上的伤口是你让人用药敷的,还用纱布裹得像海龟下蛋。这种人捆在礁石上喂鱼又费海蛎子又费鱼叉,不如让他扛石头。挖港池正缺人,手上有劲。”
“手上有劲,下手也没轻重。嘴硬心软,昨晚还被他们的人一巴掌甩飞。等港池挖完了,他们要是再跑呢。”
“跑不远。老魏给他们吃白面馍馍,比蹲在荒岛上啃鲨鱼干甜得多。外岛那片海根本种不出庄稼,拿鲨鱼干跟乌浪寨换淡水,吃一口馍馍再回去嚼鲨鱼干,舌头会自己往回跑。”
李辰笑了一声,把新藤条从石条垛上抽出来递给她,往港池方向指了指。
那边有个外岛土人正弯腰挖淤泥,脚边的箩筐歪倒,泥浆从筐底裂缝淌了一地。
阿珠接过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
老魏正站在挖方线边上,对着那十几个外岛土人比划着铁锹的握法。赵铁山的火铳背在肩膀上,乌浪蹲在港池边上磨自己那根鱼叉柄,叉刃上还留着昨晚的血痂。
傍晚收工时,鲨鱼牙冠头人蹲在港池边上,低头看水里自己那张糊着干泥和血痂的脸。
海风吹皱水面,把倒影晃成一团模糊的黑。一把铁锹搁在膝边,锹刃上沾的淤泥还在往下淌。
头人端着一碗鱼汤走过来,蹲在旁边。把碗搁在两人中间。
“你的鲨鱼椎骨散了,阿蒲替你捡了大半。剩了几颗陷在海枣树根缝里,潮水一退还能摸回来。”
鲨鱼牙冠头人伸手把那只铁锅端起来。
锅底新刻的河波纹路硌在掌心,口子咬得很深。
第二天一早,港池的挖方线又往外扩了一圈。外岛土人排成一队,每人扛着一把铁锹,锹刃上沾着湿泥。走在前面的头人背着一筐碎礁石,鲨鱼椎骨项链散了,光溜溜的脖子上只剩一圈被椎骨压出来的白印。
阿珠蹲在拖拉机的备用轮胎旁边,拿橡胶片在补昨晚烧焦的那一小块帘线层。补完用手指弹了弹胎面,抬头对旁边蹲着的阿蒲说。
“这铁牛的皮子能补,人的脸却要留疤。”阿蒲把补好的橡胶片往旁边挪了挪。
“赶海的女人哪有脸上没疤的。你爹脸上那道疤在黑龙脊上撞的,你脸上这道疤在铁牛旁边挨的,都是命。你的疤换了一百多个苦力回来,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