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第三十一团光团融入体内的那一刻，犹彦月清晰地听到了自己骨骼深处传来“咔嚓”一声。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咔嚓——咔嚓”
在第一声之后，那声音细密而连续的持续传来，像是冰面在重压下缓慢崩裂。
犹彦月的脊椎蔓延出暗红色的裂纹，裂纹穿透皮肉，在衣服表面渗出一道道细长的血痕。
就连他体内的意念枢纽，也在这一刻剧烈地膨胀了一下，球面表面那些微型裂隙同时向外张开了近乎一倍的宽度，灰白色的光从裂隙中喷射而出，像是有东西正在从内部试图破壳。
那种突如其来的痛苦，即便是星神的他，也疼的差点跪下。
犹彦月的膝盖已经弯了，手指几乎触到了地面，巨井空间中翻涌的暗红色光芒，在他体表失控地跳跃，有一部分甚至反向倒灌进了地面上的裂口中，引来了更深处的轰响。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意识中那座正在搭建的框架出现了大面积的震颤，边缘处已经有一些建造方法开始松散、脱落、重新化为碎片。
他的身体，仿佛在这一刻，便要完全崩溃！
但——
也几乎是这一同一刻。
犹彦月那只几乎触到地面的右手，在最后一刻从怀中掏出了一些东西。
那些东西很小，被一团淡金色的光芒包裹着，在幽暗的巨井空间中显得突兀而耀眼。他的手颤抖得太厉害，第一件没能握住，直接掉落在了脚边的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是「吉祥」。
一枚拇指大小的玉质圆环，表面雕刻着细密的花鸟纹路，落地时滚了半圈就停住，圆环中间聚集的淡金色光芒向外扩散了一圈，覆盖了犹彦月脚下方圆三尺的地面。
那光芒所到之处，岩石表面那些暗红色的裂纹竟然停止了延伸，像是一股温和的力量将它们冻结在了原地。
犹彦月喘息着，另一只手从怀中又掏出了第二件。
「繁荣」。
那是一根细长的银色枝条，枝条上点缀着七片翠绿的叶状光片，被取出时自动展开，悬停在犹彦月头顶上方半尺的位置。
银色的光从枝条上垂落下来，像是透明的细丝，渗入犹彦月的肩颈和后背。
那些正在崩裂的脊椎裂纹被银光包裹，碎裂的边缘开始缓慢弥合，虽然只是表面上的愈合，但那阵持续不断的碎裂声确是停了下来。
然后是「开泰」。
一块方形的黑色石印，通体没有任何雕饰，但石印底部印着一枚难以辨认的朱砂符文。犹彦月将石印按在自己的胸口正中，符文的光芒透过衣物印在他的皮肤上，那枚符文像是一个锁扣，将他正在向外逸散的危厄之力重新压回了体内。
在他体表那些失控的暗红色光芒开始收敛，从漫无目的地喷射重新变得有序。
最后一件，是「守护」。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龟甲残片，边缘不规整，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天然纹理。
它没有主动发出任何光芒，但当犹彦月将它贴在腹部时，龟甲表面出现了一圈透明的涟漪，那涟漪以他的腹部为中心向外扩散，像是形成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膜，将他整个身体包裹在其中。
薄膜之下，那些还没有完全消失的裂纹和血痕，开始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消退，像是被一层层剥落。
四件非凡同时作用于他的身体，将那条通向崩溃的路径强行截断了一瞬。
犹彦月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额头贴着地面，胸口的起伏带动着全身都在微微颤抖。那四件非凡散发的光芒在他身周交织，淡金、银白、朱红、透明——四种颜色的光层叠在一起，像是给他披上了一层拼凑出来的外衣。
他体内的意念枢纽停止了膨胀。
那些灰白色的光虽然仍然在裂隙中跳动，但速度慢了下来，不再像是急着要冲出去的样子。
框架的震颤也减弱了许多，那些松脱的建造方法重新开始缓慢地吸附回原位。
但这一切只是暂时的。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四件非凡提供的仅仅是外部的支撑，它们挡住了身体崩溃的速度，却没有办法解决根本的问题——他的危厄领域已经承受不住框架的重量了。
球面上那十二个顶点散发出的灰白色光依然在微弱地脉动，那些遗骸埋下的后门还在，那扇还没有最终成形的东西还在他体内缓慢地孕育。
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让身体适应这个负荷，需要时间让框架真正稳定下来，需要时间找到办法处理那些不属于他的裂隙。
而现在，四件非凡的支撑给了他这个时间。
犹彦月缓缓撑起身体，从地面上爬起来。他的动作笨拙而迟缓，膝盖上的布料已经被岩石磨破，暗红色的血从伤口渗出又迅速被「守护」的薄膜抚平。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枚滚出去的「吉祥」圆环，弯腰把它捡起来，手指触到玉面的那一刻，圆环中的淡金色光芒微微亮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
他直起身，目光重新扫过巨井空间。
第三十二团光团已经不见了。
在他刚才差点崩溃的那段时间里，那团最大的执念碎片并没有等待他的吸收，而是自主地向下沉落了数尺，悬浮在距离地面不到一丈的高度。
它表面那些繁复的纹路比之前更加密集，旋转的速度也在逐渐加快，像是一枚正在进入倒计时的种子。
“……还没完。”犹彦月的声音沙哑至极，但其中的笃定重新稳固了一些，“还差最后一步。”
他将四件非凡重新收拢在怀中，「吉祥」的玉环套在右手腕上，「繁荣」的银枝插在腰间束带里，「开泰」的石印揣入左胸内侧的衣袋，「守护」的龟甲则被他系在了后腰。
四件非凡的光在他身周隐隐流转，形成了一种微弱的共振。
那共振很浅，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
这四件从明空法师身上得来九级非凡，在这一刻互相感应到了彼此的存在，它们散发出的气息在犹彦月身体周围交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
那张网正在缓慢地渗透进他的危厄领域。
犹彦月闭了一下眼。
他的意识再次沉入体内，重新审视那个膨胀到极限的意念枢纽。
球面上的十二个裂隙，依然在跳动灰白色的光，但比他崩溃之前暗淡了一些。那些遗骸的情绪残留在框架内部依然喧嚣，但被压在了更深的位置。
他花了一点时间，将四件非凡的支撑力量引入枢纽表面，像是在框架的外层又覆盖了一层薄膜，将那十二个裂隙的光暂时遮挡了一部分。
这不能根除问题，但至少可以让他在接下来的最后一步中维持稳定。
他睁开眼睛，抬步走向那团悬浮的执念。
那团光在他靠近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活着的东西在感知到他的接近。
犹彦月伸出手，掌心向上，暗红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谨慎。
光柱凝聚成形，向前延伸。
接触。
执念沿着光柱流入他体内，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但更加平稳。
那团光中的内容正在被一层层剥离——建造方法、情绪残留、意志碎片——每一种都在进入他的框架后被安置到对应的位置。
但这一次，流入的东西比之前多了一样。
在那团光芒的最深处，在所有的执念碎片之下，藏着一样不同于执念的东西。它极小，比一粒尘埃还小，但它的存在让犹彦月的危厄领域在接触的瞬间产生了一次剧烈的悸动。
那是一枚碎片。
一枚不属于任何遗骸、不属于这个巨井空间、不属于他所知的任何一件非凡或者珍宝的碎片。
它通体纯黑，表面没有任何光线反射，像是凝固的虚空本身。
它沿着暗红色的光柱进入犹彦月的体内，没有去往框架的方向，而是径直冲向了他意念枢纽表面那十二个裂隙的中心位置。
它在接触到那个多边形的几何中心时，停住了。
然后，十二道灰白色的光从裂隙中同时射出，同时击中了那枚黑色的碎片。
碎片在十二道光的交汇处开始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小，最终缩小到了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程度，没入了意念枢纽的内部。
犹彦月站在原地，身体的颤抖在那一瞬间完全停止。
他体内的框架，在那枚碎片没入的同一刻，完成了最终的闭合。三十二道执念中的建造方法在那一瞬间全部拼合，一个完整的、自洽的、不需要任何外部支撑的结构在他的意念枢纽内部成形。
那个结构没有形态，没有颜色，没有边界，但它确实存在，像是一个完全独立于现实世界之外的小宇宙，在他的危厄领域内部安稳地悬浮着。
元始世界，搭建成功了。
犹彦月缓缓地睁开眼睛，眼中的灰白色光芒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清澈的平静。
他的身体依然带着之前留下的损伤，四件非凡的支撑也依然在他身周流转，但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成了。”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向依然被封印核心束缚在原地的任坚，那目光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类似于怜悯的东西。
“现在，”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该处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