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坚的意识抵在那扇门上，能感觉到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缕光，正在变得比之前更亮一些。像是一颗被压进缝隙里的星子，正在用它的热量把门缝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拓宽。
他听见了门背后传来的声音，不是语言，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是无数细小的金属颗粒正在同一根弦上共振。
他把自己的意识凝成一道极细的丝线，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穿过那道缝隙的瞬间，他的意识像是被从水下托上了水面。一种清晰感从意识核心向外扩散，像是蒙在眼睛上的布被一层一层揭掉。
他忽然感知到了自己身体的存在——被冻结的姿态、被钢球锁住的后颈、被暗红色光芒渗透的左肩伤口、以及衣袍内侧那粒正在缓慢释放余韵的「万物」种子。
那粒种子贴在他的肋骨外侧，隔着衣料，每搏动一次就会向他的皮肤表面输送一丝极细微的震动。
那种震动的频率与他意识中那扇门的共振频率完全一致，像是钥匙插进了锁孔，正在缓慢地旋转。
任坚的意识绕过「封禁」钢球的主体封锁，沿着那道震动频率的路径向外延伸。
他像一根藤蔓贴着墙缝生长，从「作家」印记的深处钻出来，绕过星神途径的外围，穿过中央黄龙途径二十种非凡之间的微小空隙，最后抵达了他左肋外侧的皮肤表面。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动作幅度极小，小到几乎不会被注意到。
但他的食指确实在衣袍内侧轻轻抽搐了一下，像是沉睡中被什么惊醒的人本能地蜷缩了一下指尖。
那种抽搐持续了不到半息就停止了，钢球表面的暗红纹路立刻增强了一层封锁力度，像是被惊动的守卫重新加固了墙壁。
但任坚已经确认了一件事：魏无极留下的那粒「万物」余韵，正在绕过「封禁」的封锁网，从他的意识向他的身体递送一根极细的线。
那根线还太细了，细到只能传递一次指尖的抽搐，但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那根线会慢慢变粗、变密，直到他能重新控制自己的整条手臂。
他在黑暗中沿着那根线往回走，重新潜回「作家」印记深处，继续等待。
风雪越来越大。
队伍爬过了第二道防线残骸所在的高度后，空气变得稀薄了许多，呼吸时能感觉到喉咙深处有一股干涩的凉意。
暗红色的光点被风雪削弱了一层亮度，像是被擦过一遍的灯罩，光芒变得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崔伍洲重新从前方撤回来，身上的暗青色光芒被风雪裹出了一层薄薄的冰壳，他抖了抖肩膀，冰壳碎裂脱落。
“第三道防线比预计中安静。”他说。“没有守墓人，没有陷阱，连一个活物的气息都没有。山九重像是把所有人都撤走了。”
犹彦月的脚步没有停。
“他可能是想在最危险的地方等着伏击我们。”
“我们要不要放慢速度？”
“不用。”犹彦月说。“他越是在那里等，就越说明那个位置对他很重要。重要的位置，就是我们要到的位置。”
队伍继续前进。
前方的通道确实变窄了，两侧的山壁从开阔的雪坡逐渐收拢成一条仅容五六人并肩通过的缝隙，头顶上方是悬垂的冰棱，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尖端滴着冰冷的融水。
脚下的雪层变薄了，露出来的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暗青色的苔藓，那些苔藓在暗红色光点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不自然的油亮光泽。
魏无极走在队伍的更前方了。
他把自己挤进了前段的一个位置，距离犹彦月大约十几步。他右手掌心的热度已经完全消退，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留下的那粒「万物」余韵正在被使用——那种连接感很微弱，像是一根被拉长到极限的丝线，随时可能崩断，但它确实还在。
大雪山的主峰越来越近。
那道横向裂缝已经从远处的模糊轮廓，变成了眼前清晰可见的入口，裂缝边缘的岩石呈锯齿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向外撕开的。
裂缝深处透出的黑光比之前更浓了一些，那种光不像火也不像电，更像是一块被挖空了内部填充物的空间本身在发出一种基于缺失的光芒。
犹彦月在裂缝前方约三十步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右手，队伍跟着他停了下来，暗红色的光点在同一时间凝滞在原地，像一幅被定格的画面。
他侧过头，目光穿过风雪，落在裂缝深处那片黑光上。
“山九重。”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狭窄的通道里传得很远，带着回音。“我来了。”
裂缝深处没有回应。
犹彦月等了几息，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右脚落在雪地上时，危厄领域的光芒从他脚底扩散出去，沿着岩石表面向前推进，像一层正在蔓延的水银。
那层光芒到达裂缝边缘时遇到了阻力——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屏障横在裂缝入口处，表面流动着一种与雪光相似的冷白色微光。
危厄的光芒撞上那道屏障后向两侧分开，像是河流遇到了礁石。
“你果然在这里。”犹彦月说。
山九重的身影从裂缝边缘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厚重的御寒衣物，只是一件旧得泛白的灰袍，袖口和衣摆的边缘被磨损得起了毛边。
他的步伐很稳，原本瘸了的那条腿，此刻已经完全恢复，踩在雪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在裂缝正前方站定，距离犹彦月大约二十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对着一个已经见了很多次面的熟人。
“你带了不少人来。”山九重说。
“还不够多，姓朱的那两个兄弟还没有来。”犹彦月说。“你守了这座山三百年，我带来的人再多，也不够你一个人杀的。所以我带来了一个你不舍得杀的人。”
他侧身让开半步，暗红色的光芒从他身后托出一个被钢球锁住的身影——任坚凝固的姿态像一尊被搬上来的雕塑，四肢僵直，眼睛半闭。
后颈处的钢球表面暗红纹路正在缓慢流动。
任坚被暗红色的光芒托着，悬浮在犹彦月身侧半人高的位置，像一件被展示出来的物品。
山九重的目光落在任坚身上，停了两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食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想用他换什么？”山九重叹了口气。
“我想进去。”犹彦月说。“我要进封印核心，释放第一层遗骸。你让我进去，我不动他。你拦我，我就先碎了他的后颈。”
沉默。
山九重沉默了。
很久。
风雪在他和犹彦月之间流过，带着冰屑和细小的雪粒。
他身后那道裂缝深处涌出的黑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模糊的暗影，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辨认。他最终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