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山见弓箭手和冲锋队列都已就位，不再犹豫，高高举起的腰刀猛地向前一挥。
“放箭！”
命令通过几个队正的吼声层层传递下去。
早已张弓待命的弓箭手们齐齐松开了弓弦。
“嗡”的一声闷响，数百支箭矢离弦而出，在空中划出数百道弧线，黑压压一片，朝着安澜村北墙和箭楼覆盖过去。
箭矢破开空气，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到了村墙上方，然后如同骤雨般落下。
有的射向墙头，有的射向箭楼的木壁和窗口，有的越过墙头，朝着墙内落下。
刘大山在阵前勒马观望，看着那片落下的箭雨，脸上露出些许快意。
他带兵经验虽然不多，但也知道，这样密集的齐射，就算不能造成大量杀伤，也足以压制墙头上的守军，让他们不敢露头，为步兵的冲锋创造机会。
只要墙头上的人被箭雨压得抬不起头，他的刀枪手就能趁机冲到墙根下，架上云梯，攀墙而上。
一旦有人在墙头站稳，打开了缺口，后面的人就能源源不断地涌进去。
在他看来，这场仗，从这第一轮箭雨开始，就已经赢了七八分。
箭楼顶层，赵大山一直紧盯着叛军的动作。
看到弓箭手松弦的瞬间，他就猛地挺直了身子，朝着墙内下方大吼：“盾阵！起！”
他的声音又急又亮，压过了箭矢破空的呼啸。
墙上，早已准备就绪的盾牌手们听到号令，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两人一组，配合默契。
持盾的壮汉低喝一声，将原本竖立在地上的高大盾牌猛地向前上方斜举，盾牌边缘与相邻同伴的盾牌边缘紧紧靠在一起。
沿着北墙内侧，一排高大的盾牌被迅速举起，首尾相连，组成了一道密实的屏障。
更多的铁卫，无论是火铳手还是后备的刀手，在箭矢落下之前，就已经迅速蹲在盾阵的后方。
箭矢落下来了。
密集的撞击声顿时响起。
大部分箭矢落在了斜举的盾牌上，发出“夺夺”的闷响，被硬木盾面弹开，或者勉强扎进木盾表层，箭头露在外面，颤动着。
一部分箭矢射在了石砌的墙面上，溅起细碎的石屑，浅浅地插进墙缝里。
还有少数越过盾阵和墙头的箭矢，斜斜地插进了墙内的泥地上，尾羽兀自轻轻晃动。
一轮箭雨过去，墙内一片安静。
盾牌手们稳稳地举着盾，手臂因为用力而肌肉鼓起，但阵型没有丝毫散乱。
躲在盾后和墙垛后的铁卫们，有人小心地探出一点头，看了看插在附近地上或盾面上的箭矢，又迅速缩回去。
脸上并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种早有准备的镇定。
刘大山在阵前眯着眼看，等待墙头传来惨叫或者混乱的声音。
但他什么也没等到，那村子安静得有些过分。
箭雨落下时，连一声惊呼都没有。
他脸上的得意僵了僵，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他低声问旁边的队正，“里面没人？”
那队正也一脸困惑，伸长脖子张望：“不能啊统领，刚才明明看到箭楼上有人影……难道都躲起来了？”
“躲？”刘大山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一轮箭就全躲起来了？那正好！传令，弓箭手，再射三轮！给我往墙头上狠狠射！步兵，准备冲锋！”
叛军的弓箭手在队正的督促下，又连续进行了三轮齐射。
箭矢一波接着一波飞向村墙，撞击声连绵不绝。
墙外空地上，插满了落空的箭杆，远远望去像是突然长出了一片芦苇。
但安澜村的北墙，依旧沉默，盾阵稳稳地立着。
刘大山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四轮箭雨，近两千支箭射出去，就算没射中人，也不应该硬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身边一个年纪稍长的队正小声建议：“统领，看来这村子里的贼人，倒也不是全无准备。”
“他们可能早有预料，备足了盾牌，就等着咱们射箭呢，光靠弓箭压制，怕是效果不大。”
刘大山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原本指望弓箭打开局面，现在看不行，便不愿再拖延下去。
“弓箭手，停！”
他下令道，然后转头看向已经摩拳擦掌的刀枪手队列，“第一队，第二队！出列！”
两个队列，约两百名叛军士卒闻令而动，向前走了几步，在阵前重新列队。
刘大山用马鞭指着他们：“看到没有？那破墙后面的人，被咱们的箭雨吓破了胆，连头都不敢露！现在，该你们上了！”
“给老子冲上去，把梯子架上墙头，爬上去！打开口子，头一个爬上墙的，赏银五十两！杀进去的，里面的钱财随便抢！”
听到“赏银”和“随便抢”，这两百名先锋士卒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原本因为久等而有些松懈的精神重新振作，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一个小头目站出来，举刀吼道：“弟兄们！跟我上！抢钱抢粮！”
“上啊！”
两百人发出杂乱的吼叫，开始向前移动。
最前面约百来人，左手举着圆木盾护住头胸，右手持刀，快步向前。
后面百来人，两人一组，扛着十架沉重的竹木云梯，紧紧跟上。
他们没有再理会之前弓箭覆盖的区域，而是径直冲向看起来最容易架设云梯的北墙正中位置。
刘大山在阵前紧紧盯着这支先锋部队。
他见他们冲得很快，队形虽然不算特别严整，但士气可用，转眼间就已经冲过了大半距离，距离村墙越来越近。
“传令，”他对身边的亲兵道，“第三队、第四队，做好准备。只要看到先锋队架上梯子，有人爬上墙头，立刻给我压上去！一口气冲进去！”
“是！”
命令传下，又有约四百名叛军士卒开始缓缓向前移动，在弓箭手队列后方重新列阵。
刀出鞘，枪前指，做好了随时冲锋接应的准备。
刘大山看着越来越接近墙根的先锋队，又看看依旧沉默的村墙，心里那点因为箭雨无效而产生的不安渐渐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得手的急切和兴奋。
快了，就快了。
只要架上梯子，爬上墙头，里面那些只会躲着的泥腿子，根本不是正规士卒的对手。
箭楼顶层，林默一直站在那里，手扶着垛口，目光平静地看着墙外发生的一切。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眼神随着战场态势的演变而微微移动。
赵大山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同样紧盯着外面，但呼吸明显比林默要粗重一些。
当看到先锋叛军已经冲来，而且速度不减，赵大山忍不住低声道：“王上，他们进入火铳射程了，再近些，云梯一架，就麻烦了。”
林默“嗯”了一声，目光追随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叛军士卒，看着他们手中高举的木盾和肩上沉重的云梯。
他没有立刻下令。
“传令兵。”林默开口。
一直候在楼梯口的亲卫立刻上前一步：“王上！”
“传令各炮位，”林默的声音不高，但清晰稳定，“继续隐蔽，没有我的旗号，绝不许开炮。”
“传令所有火铳手、弓箭手，继续隐蔽，不许开枪，不许放箭。”
“告诉所有人，稳住，听号令。”
“是！”亲卫将命令在心中快速重复一遍，确认无误，立刻转身，沿着木梯飞快地跑下箭楼。
箭楼下方的墙内通道里，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传令兵沿着通道快步奔跑，压低声音，将林默的命令传达给每一个分队的小头目。
“王上有令！各炮位继续隐蔽！等旗号！”
“火铳手不许开枪！弓箭手不许放箭！稳住！”
命令被迅速传递开来。
北墙和西墙的几处炮位后面，炮手们蹲在炮身旁边，已经将引火杆握在了手里，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叛军，又焦急地望望箭楼方向。
听到传令兵的命令，他们深吸一口气，将引火杆攥得更紧，但身体依旧蹲伏不动。
没有人慌乱，没有人擅自行动。
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汗水从额头滑落时轻微的“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