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柴房那扇破旧的木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紧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顾云峥好整以暇地转身，环视了一下这个即将在未来几天成为她“新居”的地方。
地方不大，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木柴腐朽的霉味。角落里，只有一张铺着几捆稻草的硬板床，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条件，是差了点。
但比起在北境时，风雪交加的夜晚，只能蜷缩在死人堆里取暖的日子，这里，已经算得上是天堂了。
顾云峥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沮丧和愤怒。
她走到那张硬板床边，随手拂去上面的灰尘，然后，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她知道，门外，现在一定很“热闹”。
……
听竹苑内。
顾云峥的身影，消失在了柴房的门后。
可她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地扎进了顾远山的心里！
名声！
对！名声！
他这个镇国公，最看重的，就是顾家的名声！
要是让外人知道，刚找回来的嫡长女，回府第一天，就因为一个丫鬟，闹到了喊打喊杀的地步……
那他顾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别人会怎么看他？怎么看他们镇国公府？
说他治家不严？说他苛待亲女？还是说……他们顾家，从根子上，就是烂的？！
“爹，现在……怎么办？”大哥顾云帆看着地上那具，已经开始慢慢僵硬的尸体，第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
他虽然鲁莽，但也知道，家里死了人，尤其还是被主子打死的，这绝对不是一件小事。
“是啊，父亲。”二哥顾云浩也收起了平日里那副故作清高的姿态，脸上写满了凝重，“这件事，必须尽快处理。否则，一旦传了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顾远山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当然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可现在，他能怎么办？！
把顾云峥交出去，送去京兆府查办？
那更是天大的笑话！
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当众行凶，被送进了大牢？
这比家丑外扬，还要丢脸一百倍！
“爹……”
顾雪柔抽泣着，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此刻已经没了之前的惊慌失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顾全大局的“坚强”。
“爹，您别生气了。这件事……都怪我。”
她哽咽着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为顾云峥开脱。
“都怪我，没有照顾好姐姐的情绪。姐姐她……她刚回来，心里有怨，也是应该的。翠儿她……她也是护主心切，才……才顶撞了姐姐。”
她这番话，说得是何等的“善良”，何等的“大度”。
仿佛所有的错，都是她自己的。
柳如是听得心都快碎了，她一把将顾雪柔搂进怀里，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我的好女儿！你怎么这么傻啊！这怎么能怪你呢？！明明……明明就是那个逆女的错！”
她转过头，看着顾远山，哭着说道：“老爷！您看看！您看看我们雪柔，多懂事！多善良！再看看那个……那个逆女！简直……简直就是个讨债鬼啊！她一回来，这个家就没安生过！我看……我看我们当初，就不该把她找回来！”
“就是！”顾云帆也跟着愤愤不平地说道，“爹！您看看雪柔，都被打成什么样了！那个顾云峥，简直就是个疯子！这种人，怎么能留在家里？我看，就该把她送回乡下去！免得她再惹是生非！”
“大哥说的对。”顾云浩也点了点头，附和道，“此女心性残暴，戾气太重。长此以往，恐为家族之祸。”
听着妻子和儿子们，一句句的控诉和指责。
顾远山心中的天平，开始不可抑制地，朝着顾雪柔的方向，倾斜了过去。
是啊。
雪柔，多好啊。
温柔，善良，懂事，孝顺。
有她在，这个家，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
可那个顾云峥呢？
她一回来，就搅得家里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顶撞长辈！
忤逆父母！
甚至……还敢当着他的面，杀人！
这哪里是他的女儿？
这分明就是他的……仇人！
他看着地上那具，因为顾云峥而死的尸体，再看看怀里，因为顾云峥而受伤的、哭得梨花带雨的雪柔。
他心中，对顾云峥仅存的那一丝愧疚，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厌恶与……失望。
“老爷，”柳如是哭着哀求道，“您可得为我们雪柔做主啊！不能……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那个小贱人啊！”
“爹！”顾雪柔却猛地抬起头，拉着顾远山的衣袖，哭着摇了摇头。
“爹，您别怪姐姐！真的不怪她！翠儿的死……就……就算在我头上吧！求您……求您不要再惩罚姐姐了！她……她已经够苦了……”
她这副“以德报怨”的圣母模样，更是让顾远山等人，感动得无以复加。
看看！
看看！
这才是他们顾家的女儿！
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好孩子！真是我们的好孩子！”顾远山看着顾雪柔，眼神里，充满了疼惜与愧疚。
他转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柴房门，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坚决。
“传我的命令下去！”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就说，府里的丫鬟翠儿，不慎失足，跌入井中，淹死了。”
“对外，就这么说。府里上下，谁要是敢多嚼一句舌根……”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气！
“杖毙！”
“是！”
一旁的管家，连忙躬身领命。
“还有，”顾远山顿了顿，继续说道，“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命令，许许给柴房里的那个逆女，送一粒米，一滴水！”
“我要让她好好地反省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放她出来！”
“爹！不要啊！”顾雪柔“惊呼”一声，连忙“求情”道，“姐姐她……她会饿坏的！爹，您就饶了姐姐这一次吧！”
“雪柔！你别管！”顾远山心疼地看着她，“你就是太善良了！这种人，不给她点教训，她是不会知道悔改的！”
他看着顾雪柔那红肿的半边脸，眼神里，充满了怒火。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一锤定音。
……
柴房内。
顾云峥将门外的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甚至，还有些想笑。
看吧。
这就是她的家人。
为了维护一个冒牌货，为了保全顾家那点可笑的脸面。
他们可以，如此轻易地，颠倒黑白。
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牺牲她这个……亲生女儿。
不给饭吃？
不给水喝？
就凭这个，就想让她屈服？
真实……太天真了。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嗜血的弧度。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玩“家人”的游戏。
那我就……陪你们，好好地玩下去。
看看最后，到底是谁，会先被玩死！
就在这时，柴房外，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口哨声。
那是一种，模仿夜莺啼叫的、独特的调子。
顾云峥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这是……镇北军的暗号！
是她的人，来了！
她走到柴房那扇，唯一的、小小的窗户边，朝着外面，回了一声同样短促的口哨。
很快，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了窗外。
“将军！”
来人单膝跪地，声音里，充满了激动与关切。
是风澈！
“我不是让你，去京城外待命吗？”顾云峥的声音，压得很低。
“属下不放心！”风澈的眼圈，有些泛红，“将军，您……您没事吧？我听说，您被……”
“我没事。”顾云峥打断了他，“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按原计划行事。”
“可是，将军……”
“这是命令。”
“……是！”风澈咬了咬牙，虽然心中充满了担忧，但还是选择了服从。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从窗户的缝隙里，递了进来。
“将军，这是您要的……‘厚礼’。”
顾云峥接过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些黑色的、粉末状的东西。
“很好。”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现在，好戏……才刚刚开始。”
她顿了顿，对着窗外的风澈，下达了第一个，来自地狱的复仇指令。
“风澈。”
“属下在！”
“我记得，我那个好妹妹，最宝贝的，是她那张脸，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