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一听这话,眼眶霎时更红了,浑浊的老泪在眼眶里打转,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
恩公!恩公啊!
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双手死死攥着朱雄英的衣袖,激动得浑身都在哆嗦:自从恩公那日替老朽孙女主持了公道,这方圆十里,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爷孙俩了!村里的人见了老朽,都要高看三分,连村长都亲自上门,给老朽寻了一份看仓库的差事,月钱虽不多,却足够我们爷孙糊口。老朽那孙女,如今也在学堂里安安稳稳地读书,先生夸她聪慧,将来……将来兴许还能考个女官呢!
老汉说得涕泪横流,又哭又笑,那张黝黑的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仿佛年轻了十岁。
这都是托了恩公的福啊!恩公就是老朽一家的再生父母!老朽……老朽给您磕头了!
说着,他又要屈膝。
朱雄英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手上力道加重,将老人牢牢定住,心中却已如明镜一般。
他如何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
那村长哪是发了善心,分明是听闻了当年那桩案子的风声,猜出了这祖孙背后站着的是何等人物,这才忙不迭地献殷勤、补窟窿。
这等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做派,在官场市井之中,屡见不鲜。
但朱雄英并未点破。
他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温和道:老人家,身子骨要紧。有了差事,便好生做着,供孙女读书,将来让她有个好前程。这世道,总归是会越来越好的。
是!是!恩公说得是!
老汉连连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朱雄英的手,眼中满是恳切:恩公!恩公既然见面了,一定要到家里吃顿便饭!老朽虽然贫寒,但家中还有些腌肉,地里也新摘了菜,恩公若是不去,老朽……老朽这心里,实在是不踏实啊!
朱雄英一怔,随即失笑,摆了摆手:老人家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如今天色已晚,我还有事在身,不便久留。改日……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他本是随口一句推辞,想着先将老人应付过去。
谁知那老汉却当了真,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改日?那……那便是明日?明日恩公可一定要来!老朽就在家里等着恩公!
朱雄英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老汉已经兴冲冲地转过头,对着身旁的小孙女连连吩咐:快!快去买精米!再买些好酒好菜!明日恩公要上门,万万不可怠慢了!
爷爷,我知道了!小姑娘也激动得小脸通红,乖巧地应了一声,搀着老汉的胳膊,一溜烟地朝着街市的方向跑去,脚步轻快得像只出笼的小鸟。
跑出几步,老汉又回过头来,冲着朱雄英使劲挥了挥手,声音洪亮:恩公!明日老朽在家恭候大驾!一定来啊!
看着那祖孙二人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朱雄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梅玲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轻声道:公子这一伸手,确实救了他们一家人的命。
朱雄英收回目光,负手而立,望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暮色,语气淡然: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朕……我当年不过是随手帮了一把,没想到他们竟记了这么久。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梅玲,眼中多了一丝柔和:也罢,明日若是有空,便去老人家蹭顿饭吧。也算是全了他这一番心意。
梅玲微微一笑,眸中波光流转:公子心肠,比这天边的晚霞还要暖。
两人又在市井间闲逛了许久。
梅玲买了几串糖葫芦,又挑了两块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朱雄英则在一旁含笑看着,时不时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流。
直到华灯初上,朱雀大街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整条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昼,两人才意犹未尽地登上马车,悄然回宫。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辘辘声。
朱雄英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梅玲则轻轻依偎在他肩头,手中还攥着那两块未曾舍得放下的绣帕。
马车在宫门侧门停下。
朱雄英先下了车,伸手扶梅玲下来,正欲往寝宫方向走去,却见一道黑影从暗处闪出,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急促:陛下。
来人正是谢无咎。
他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悬着锦衣卫的令牌,面色凝重,显然是有紧急事情。
朱雄英脚步一顿,脸上的温和之色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如海的威严。
他微微侧首,谢无咎立刻起身,快步上前,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梅玲识趣地退开几步,垂手立在一旁,目光望向别处。
朱雄英听完,眸光微微一凝,眼底深处似有寒芒闪过。
他沉吟片刻,声音低沉而冷峻道:既然她们已经到了京城,便先安排在外面的别院,严加看管,不得走漏半点风声。等过几日,朕亲自去见她。
遵旨!
谢无咎抱拳领命,身形一闪,再次隐入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朱雄英站在原地,负手望着沉沉夜色中的宫墙,目光深邃如渊。
梅玲轻轻上前,柔声问道: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朱雄英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她,脸上的冷峻已然化去,重新挂上了那抹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无妨。
他牵起梅玲的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不过是几只从远方飞来的鸟儿,入了京城罢了。走吧,夜深了,朕送你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