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两名锦衣卫千户脸色一变，“唰”的一声抽出半截绣春刀，雪亮的刀锋在日光下闪烁着骇人的寒芒。
可苏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迎着刀锋又上前了一步，他一把扯开自己的官服领口，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凄厉而狂傲地大笑道：
“刀斧加身又有何惧？诸位大人熟读鹰犬之术，可曾读过我史家的白骨血书？”
“昔日春秋之时，齐国有崔杼弑君，齐太史据事直书，被杀！其弟复书，又被杀！其幼弟再书，崔杼方才惧怕罢手！晋国有董狐，不畏强权，直笔赵盾弑其君，万世流芳！”
“我大明立国三十载，太祖高皇帝分封诸王、定鼎乾坤，何等坦荡？如今朱雄英登基，手段雷霆，本是雄主之姿。可今日若是因你们这群太监鹰犬的审查，将这史书改得粉饰太平、涂抹得面目全非，那我大明实录与前朝伪史何异？百年之后，后世子孙翻开史册，看不到真相，只会唾弃我大明史官尽是谄媚阿谀之辈！”
苏晋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字字掷地有声，砸得那些跪在地上的翰林院文官们满心羞愧，一个个面色涨红，却把头埋得更低了。
苏晋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铁横川，眼神中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无尽的鄙夷与控诉：
“铁大人！你南镇抚司的诏狱，能关得住天下读书人的嘴，能斩得尽这世间的浩然正气，可你握得住这天下人的千秋骂名吗？今日你夺我手稿，抹去朱允炆之死，那这大明千秋万代的青史之上，便要记下你铁横川横加干涉、欺瞒后世的通天大罪！”
“我苏晋今日就在这里！要杀便杀！这颗人头落地，大明还有千千万万个史官，据史直书，天道不灭！！”
这番话，真真是骂得痛快淋漓，将一介文人的傲骨与风骨展现得淋漓尽致！
公堂之上，刀剑森然。
周围的锦衣卫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虽然手中握着生杀大权，但在这位几乎陷入疯狂、以命殉史的史官面前，他们竟隐隐被其周身散发出的浩然之气所慑，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动武。
铁横川站在原处，那一双鹰隼般的眼眸死死盯着苏晋，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作为掌管南镇抚司的指挥使，他见过无数求饶的贪官、硬挺的刺客，却极少见到这样纯粹为了大义和几行墨字，连九族和性命都不要的疯子。
他握着绣春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如果不是临行前朱雄英特意交代过那句话，就凭苏晋刚才这番近乎谋反的逆耳之言，他现在就能让这公堂血流成河。
可此时，铁横川只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与杀意。
“好一个据史直书，好一个齐太史、晋董狐。”
铁横川冷哼一声，缓缓将目光从苏晋身上移开，一把夺过属下手中的手稿，翻身上马。
在离去前，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晋，声音冰冷如铁：
“苏大人，本官奉的是圣旨，行的是国法。你的骨头够硬，本官记住了。但这天下，终究是皇上的天下。这折子，本官会一字不差地呈给陛下，至于你的风骨能不能保住你的命……就看陛下的圣裁了！走！”
随着铁横川一勒马缰，数十名锦衣卫裹挟着肃杀之气，如潮水般退去。
公堂内，只剩下瘫软在地的陆贤等人，以及依然站在大堂中央、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大门方向的苏晋。
他的拳头依旧攥得发白，那一身青色官服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诉说着大明文人最后的尊严。
随着锦衣卫渐渐远去，整个衙门，陷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死寂当中。
公堂内，原本跪倒在地的文官们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
他们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彼此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声充满了埋怨与后怕的唉声叹气。
然而，谁也没有走上前去安慰站在中央的苏晋。
在他们眼里，苏晋不仅是个不知死活的疯子，更是个差点害得他们满门抄斩的扫把星。
苏晋依旧挺着脊梁，只是那原本充满了浩然正气的目光，此时落在周围那些畏缩躲闪的同僚身上时，缓缓化作了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冷笑。
在圣贤书堆里浸淫出来的同僚之谊，在锦衣卫的绣春刀面前，终究不过是一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