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未散的血腥味，沉重地压在东宫旧地的上方。
陈芜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他转过身，将满身的阴冷与血腥留在身后，迈步朝着院落大门外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跨出大门、走上那条晦暗的长廊时，脚下的步伐却猛地一顿。
廊檐下，挂着两盏惨白的纸灯笼。
惨白的光晕中，三道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阴影里。
正中那人一身素服，面色苍白，正是朱允熥；而在他的身侧，还站着两位同样眼眶通红、娇躯微微颤抖的女子，正是朱雄英的同胞妹妹。
滴答。
寂静的长廊里，潜龙卫抬着草席错身而过，一滴暗红色的血迹，悄然在地砖上洇开。
朱允熥姐弟三人死死盯着那卷草席，心中哪里还能不明白刚刚那座偏殿里发生了什么？
大明国丧，天崩地裂之际，也是大哥清算旧账之时。
陈芜没有任何言语，他缓缓停下脚步，微微躬身，用恭敬的眼神，向着眼前的王爷与两位公主无声地请了个安。
那眼神里有警告，有叹息。
朱允熥死死攥着拳头，看着地上的血迹，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只是自嘲般地苦笑了一声，拉着两个姐姐主动侧开身子，让开了道路。
陈芜再次一低头，带着满身的寒气，快步离去。
看着陈芜彻底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朱允熥转过头，看着身旁两个已经吓得有些脸色发白的姐姐，声音沉重：
“两位姐姐，别看了。二哥那是自作自受……皇家无情，可大哥对咱们，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往后，大明的事咱们不听、不看、不问。夜深了，各自回房歇息吧。”
三人各怀心思，缓缓退回了各自的房间。
仁寿宫灵堂，白幔翻滚，长明灯火摇曳。
朱雄英静静地跪在朱元璋的灵柩前，直到陈芜那细微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并在殿门前递过来一个“已经办妥”的眼神时，朱雄英才缓缓闭上了双眼。
最后的隐患已经荡平，可他心中的悲痛与戾气，却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汹涌。
“系统……你给朕出来！！”
朱雄英的心神在这一刻轰然沉入脑海最深处的那片签到空间。
看着眼前的虚拟面板，朱雄英双眼通红，在意识空间里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你之前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我积攒了整整几年的签到机会，我甚至愿意用我的命去换！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让我定向签到一颗神药，哪怕只能让皇爷爷多活一年、一个月也好啊！你这破系统，到底有什么用？”
面对宿主几乎要将崩溃的愤怒与质问，这一次，整个签到空间却出奇地没有响起那生硬冰冷的机械提示音。
那一层冰冷的光幕微微泛起金色的涟漪。
下一秒，一道悠长、深邃的叹息声，缓缓在朱雄英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宿主，您错了。本系统之所以在当时拒绝了您的定向强行签到，绝非冷酷无情，而是因为……本系统将您这几年积攒下来的签到机会，去换了一件在冥冥之中，对您、对洪武大帝而言，真正更好的事情。】
听到这灵动神采的系统声音，朱雄英微微一怔，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痛苦与不解。
他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低吼：“更好的事情？有什么事情，能比让皇爷爷继续活在阳间、陪在朕的身边更好？说！到底是什么原因？”
系统光幕上的流光疯狂流转，那道温和的声音缓缓道来：
【宿主，您是重生者，更是夺天地造化、逆转时空的异数。因为您的存在，大明的国运被彻底改变，但这也让原本的历史轨迹产生了巨大的因果反噬。】
【您可知道，您的奶奶马皇后，您的父亲朱标，您的母亲常氏……他们这些本该在原本历史中遁入轮回、重新投胎的灵魂，皆因为您强行改变大明因果而产生的执念，被生生困在了那片生与死之间的灰色空间里，不得解脱，不得轮回。】
【他们在那里，孤零零地等了您、等了洪武大帝整整十几载。而就在今天早上，洪武大帝朱元璋寿终正寝，他的灵魂进入了那片空间。他们夫妻重逢，父子相聚，老朱家真正的根，已经在下面彻底团聚了。】
听到系统吐露出的这惊天秘闻，朱雄英整个人如遭雷击，呆滞在了原地。
奶奶……父亲……母亲……他们原来一直没有走？他们一直在那片灰蒙蒙的死寂空间里，孤独地守望了十几年？
一想到那些最疼爱自己的至亲在阴阳交界处受了十几年的苦，朱雄英的心就疼得大口喘气，他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地追问道：
“他们团聚了……那，那跟朕的签到机会，又有什么关系？”
系统的声音仿佛像一位慈祥的长辈，静静地注视着朱雄英：
【洪武大帝朱元璋，这一生太苦了。】
【他少时父母双亡，中年丧妻，晚年丧子，一个人孤家寡人坐在冷冰冰的龙椅上，批阅着永远批不完的奏折，承受着世间最极致的孤独与痛楚。哪怕在阳间多留他一年、两年，他也不过是继续在病榻上受尽折磨，继续看着凡尘的生老病死。】
【所以，本系统擅作主张，在今日早上，扣除了您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万千签到气运，向至高无上的天道，做了一场功德大交换。】
【您用所有的签到机会，为老朱家换来了一份真正的万世善果——天道敕令，特赐予朱元璋、马秀英、朱标、常氏四人，带着无上福报，共同遁入轮回！】
【从下一世开始，乃至生生世世、生生万劫！他们都将重新投胎在最富足、最和睦的寻常百姓家。他们将生生世世做夫妻、做父子、做母子，永远不会再有早逝之痛，永远不会再有离别之苦，生生世世，幸福圆满地生活在一起。】
【宿主，用一两年的凡尘病榻苟活，去换取他们一家人生生世世的相守与幸福……本系统相信，若是让您清醒着抉择，您，也一定会愿意更换的，不是吗？】
听完系统的最后一句话，朱雄英在这片空旷的意识空间里，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线。
他双腿一软，缓缓地跪倒在了虚无之中，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脸庞，眼泪顺着指缝疯狂地涌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愤怒，也没有咆哮。
系统用所有的签到次数做完了这场交换，也意味着，从今往后，又要重新积累签到次数，才能得到逆天的奖励。
但他不在乎。
“生生世世……在一起……”
“没有离别，没有病痛……好……真好啊……”
朱雄英哭得不能自已。
他终于明白，皇爷爷没有真正死去，他只是换了一种最幸福的方式，去和奶奶、和父亲母亲，开启了新的一生。
而他，作为留在这个位面的大明皇帝，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他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双手，替皇爷爷死死地守住这个庞大鼎盛的大明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