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狂风暴雨虽已渐渐停歇，但笼罩在京城上空的阴云却愈发显得压抑。
仁寿宫内，惨白的帷幔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哭灵了一整天的文武百官和皇室宗亲们，终于在朱雄英的恩准下，带着满身的疲惫与红肿的眼眶暂且散去。
原本喧闹而悲恸的大殿，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冰冷与寂静。
朱雄英依旧跪在朱元璋的灵柩前。跳跃的长明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显得孤寂而冷入骨髓。
良久，朱雄英缓缓站起身。
连续数日的不吃不喝与极度悲痛，让他的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
他走到灵柩旁的一张书案前，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密折。
朱雄英伸出略显苍白的手指，翻开了最上面的一封。
那是负责监控幽禁府邸的潜龙卫和锦衣卫连夜呈递上来的。里面的内容字字泣血，详细记录了秦王朱樉在听闻天崩噩耗后，如何将头撞得鲜血淋漓，如何撕心裂肺地哀求守卫，只求能来灵前磕一个头。
朱雄英面无表情地看完，合上密折。他的眼神深邃如渊，让人根本揣摩不透他此时的心思。
“铁横川。”朱雄英沙哑着嗓子，淡淡地唤了一声。
“臣在！”
偏殿的阴影处，一身飞鱼服、面色冷肃的锦衣卫指挥使铁横川如鬼魅般闪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朱雄英负手而立，看着跳动的灯火，冷冷地吩咐道：
“朱樉虽罪无可赦，但他终究是皇爷爷的亲骨肉。父皇骤逝，他身为人子，若连最后的孝道都不让他尽，反倒显得朕这个当皇帝的刻薄寡恩了。”
“去传朕的口谕，明日一早，让秦王过来吧。脱去他的王服，让他穿斩衰孝服，给皇爷爷正正经经地磕头哭灵。尽完孝，再押回去继续幽禁。”
“臣领旨！陛下圣明！”铁横川抱拳一礼，身形一晃，瞬间退出了大殿。
对付已经彻底废掉且毫无威胁的朱樉，朱雄英不介意展现一下天子的仁慈与大度。但这并不意味着，此时的他会变成一尊泥菩萨。
“陛下……”
就在铁横川离去后，一直守在殿门外的陈芜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朱雄英那冷峻的侧脸，随后弯着身子，压低声音小声禀报道：
“东宫那边……刚刚也传来了消息。罪人朱允炆在偏殿听闻了太上皇驾崩的钟声，哭闹得厉害。他托看守的奴才给老奴带个话，说他也是太上皇的亲孙子，如今太上皇走了，他也想来仁寿宫给太上皇尽孝哭灵……”
“尽孝？哭灵？”
朱雄英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讽刺的冷笑。
他缓缓转过身，眼睛之中闪烁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芒，随即发出一声厌恶至极的冷哼：
“他朱允炆心里在盘算些什么，朕闭着眼睛都能知道！”
尽孝是假，借机脱困、博取同情才是真！
如今大明国丧，举国悲痛。若是让朱允炆来到这仁寿宫灵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和即将进京的各路藩王的面，他定会想方设法地做出一副凄惨无比的模样，甚至可能会借助老臣们对皇爷爷的怀念，来保住自己的性命。
若是皇爷爷还在，自己还会因为顾念老朱家的血脉骨肉，留他一条狗命。
可如今，皇爷爷已经驾崩了！
朱雄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朱元璋那巨大的灵柩，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坚定与决绝。
皇爷爷走了，朕便是这大明唯一的乾坤。任何潜在的威胁与毒瘤，朕绝不容许其继续活在这个世上，更不容许他来玷污皇爷爷清净的灵堂！
“陈芜。”
朱雄英转过身，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血腥味。
“老奴在……”陈芜浑身一颤，急忙把头埋得更低。
“朱允炆既然这么想给皇爷爷尽孝，那朕便成全了他这份孝心。”
“你亲自带人去一趟东宫旧地吧。赐他一杯鸩酒，一尺白绫。告诉他，皇爷爷在下面一个人孤单，让他这个做孙子的，下去好生伺候着。送他上路吧。”
陈芜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脸色瞬间一白，但他伺候皇帝多年，深知这是朱雄英登基以来最不容更改的绝杀之令。
“老……老奴领旨，这便去办！”陈芜颤抖着应下，缓缓倒退着出了大殿。
半个时辰后。
深夜的东宫旧地，在一片惨白的纸灯笼映照下，显得格外鬼气森森。
偏殿内，朱允炆正焦急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自从他听到那代表天崩的八十一响景阳钟声后，他的心便疯狂地跳动了起来。他知道，皇爷爷死了，这大明最大的天变了！他以为，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粗暴地推开，寒风裹挟着冷意瞬间灌了进来。
朱允炆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去。只见陈芜面色冷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四名面无表情地捧着托盘的太监。
看到这一幕，朱允炆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一想到心中那死灰复燃的野望，他还是强行按捺下恐惧，往前走了两步，眼中闪烁着不确定的希冀，颤声询问道：
“陈公公……可是大哥……可是陛下，他恩准本王去仁寿宫，给皇爷爷尽孝哭灵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