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盛酒店。
水晶吊灯、白色桌布、西装革履的男人和珠光宝气的女人,空气里飘着香槟和高级香水的味道,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经过精确计算的,不多不少的笑容。
陈藜枳是被舒晏辞拖来的,她不喜欢这种场合,但舒家的面子不能不给。
她穿了一条黑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站在人群中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不张扬,但锋利。
谭偲姚跟在她旁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没有戴首饰,头发披着,脸上只化了很淡的妆。
她不是来参加聚会的,她是来陪陈藜枳的。
陈藜枳说“小偲姚你和我一起去”,她就去了。
她一向如此,不拒绝,不主动,不张扬,像一块安静的影子,走在陈藜枳身后半步的位置。
陈秋生来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
他从一个品牌活动直接赶过来,身上还穿着那套亮片西装,头发做了造型,耳朵上戴着一枚很小的钻石耳钉,灯光一照就闪一下。
他一进门就被人围住了,这个总那个董,这个太太那个小姐,递名片、寒暄、合影,他应付得游刃有余,笑容挂在脸上。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看到了陈藜枳,然后看到了她旁边那个人。
谭偲姚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楚,她看起来很安静,和这个觥筹交错的地方格格不入,像一个误闯进舞会的学生,但她站在那里,不慌张,不局促,只是安静地待着。
陈秋生拨开人群走过去。
他走到谭偲姚面前的时候,她刚好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旁边有人在叫他,他没有理。
陈藜枳正在跟一个合作伙伴聊天,余光扫到他,停了一下,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干嘛?”
陈秋生没有看她。
他看着谭偲姚。
“小偲姚,”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谭偲姚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说。”她说。
陈秋生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的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我喜欢你。”他说。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旁边有人听到了,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这种场合,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没人真的在意。
谭偲姚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
“我知道。”她说。
陈秋生愣了一下。
“你知道?”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以前了。”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明白了很久的事。
陈秋生站在那里,亮片西装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头发上的发胶把每一根头发都固定在最完美的位置,耳朵上的钻石耳钉一闪一闪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封面里走出来的。
但他脸上的表情和这身打扮不搭,那是一种很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像第一次告白的小男生才会有的表情。
“那你……”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怎么想?”
谭偲姚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手机。
屏幕已经暗了,她没再点亮。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沉默不长,但足够让陈秋生觉得过了一个世纪。
“陈秋生,”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是认真的吗?”
“是。”
“不是因为一时冲动?”
“不是。”
“不是因为今天喝了酒?”
“我还没喝。”她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是陈秋生。你是明星,是公众人物,是很多人喜欢的人。我不是那些人。我不会给你应援,不会在台下举灯牌,不会在网上帮你反黑。我甚至不怎么听你的歌。”
“你说的喜欢,”谭偲姚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是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喜欢‘喜欢一个人’这种感觉?”
陈秋生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我不知道。”
他最后说。
谭偲姚看着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那你等你知道的时候再来找我。”她说完,低下头,重新点亮手机屏幕,继续看她刚才没看完的东西。
陈秋生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陈藜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她说,“你站在这里挡路了。”
陈秋生没有动。
陈藜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谭偲姚。
谭偲姚没有抬头。
陈藜枳叹了口气,拽着陈秋生的袖子把他拉走了。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谭偲姚一眼,谭偲姚刚好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陈藜枳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
陈秋生被陈藜枳拉到阳台上,晚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发胶也压不住。
他把手撑在栏杆上,低着头,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车灯连成一条一条的光河,在夜色中缓缓流动,从东流到西,从西流到东,不知道流向哪里。
“姐,”他说,“我是不是很蠢。”
陈藜枳靠在栏杆上,从手包里拿出一根棒棒糖,她不喜欢这种场合,所以总会在包里放点东西让自己好过一点,她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嗯。”她说。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不能。你自己说的,你连自己是不是认真的都不知道,你让人家怎么回答你?”
“可是……”
“可是什么?你冲上去跟人家说‘我喜欢你’,人家问你为什么,你说‘我不知道’。你觉得这是告白?这是面试,你连简历都没带。”
陈秋生没有说话。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塌着,和刚才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藜枳看着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
“陈秋生,”她的声音软了一些,“你不是真的喜欢她。”
“你只是觉得她不一样。她不像那些围着你转的人,她不对你笑,不讨好你,不夸你好看。她甚至不看你。你被这种不一样吸引了,你以为是喜欢。但等你真正了解她之后,你可能会发现,你喜欢的不是你想象中的她,而是‘她不喜欢你’这件事本身。”
陈秋生看着她。
“姐,”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真的喜欢她?”
“因为你说‘我不知道’。”陈藜枳把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真的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不会说‘我不知道’。你会说‘我知道,但我说不清楚’。”
陈秋生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阳台外面的城市。
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谭偲姚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他还站在阳台上。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亮片西装在夜色中不再闪闪发光了,看起来就是一件普通的衣服,穿在一个普通的、失落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年轻人身上。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陈藜枳在那里等她。
“他还在上面?”
“嗯。”
“你不等他?”
“等什么?”谭偲姚按了一下电梯按钮,门开了,她走进去,陈藜枳跟进来。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谭偲姚看着镜面墙壁上自己的倒影,灰色的裙子,披散的头发,没有表情的脸。
“他还没想清楚,”她说,“等他想清楚了,他会来找我的。”
“如果他一直想不清楚呢?”
谭偲姚沉默了一下。
“那就算了。”
电梯在下降。
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从顶层到一楼。
“那就算了。”
她想,她是不是真的觉得算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站在阳台上吹冷风的人,还没有想清楚。
而她没有义务等他想清楚。
她可以等,也可以不等。
她选择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