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远山的手扣住她喉咙。
力道重得离谱。
姜晚后背撞上门框，后颈磕得发麻。她抬手去掰他的手指，没掰开。
手腕上的导线跟着收紧。
姜远山盯着她。
左边那只眼还认得人。
右边那只眼里，数据一行行滚过。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下降。】
“少报废话。”姜晚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他现在听谁的？”
【姜远山主体意识占比百分之十九。冷备份集群占比百分之八十一。】
百分之十九。
够了。
至少不是零。
姜晚没再挣扎。她的手从姜远山手背滑下去，按住他无名指上的旧银戒。
戒指裂口硌进掌心。
“爸。”
姜远山手指停了半拍。
刘小北已经扑到近前，钢管抡起，又硬生生收住。
他不敢砸。
这人脖子上全是线，砸错一根，姜晚的爹没准当场变成一堆报废零件。
顾为民趴在地上，笑得喘不上气。
“叫也没用。”
“他现在能听见。”
“可他做不了主。”
姜晚偏过头，看向他。
“你话真多。”
顾为民脸上的笑收了点。
姜远山的五指又往里抠。
刘小北忍不住骂：“姐，你倒是想办法啊！”
“在想。”
“你想快点。”
姜晚手掌还压着那枚戒指。
小时候姜远山修东西，习惯把螺丝按在桌角。她总偷偷拿走一颗，等他着急了，再放回去。
有一回，姜远山气得用扳手敲桌子。
“姜晚，别乱碰。”
她问：“碰了会坏吗？”
“会。”
“那你怎么还修？”
姜远山没抬头。
“坏了才修。”
姜晚盯着他左眼。
“你说过，坏了才修。”
姜远山瞳孔缩了一下。
他嘴唇动了动。
“晚晚……”
右半张脸的接口亮起红光。
【检测到核心人格异常波动。启动强制覆写。】
姜晚手腕猛地发烫。
皮肤下那些休眠片段开始回应。
耳边挤进许多杂音。
有人在哭。
有人喊着编号。
还有人反复说：“别断电。”
姜晚咬住牙。
她终于明白，顾为民为什么敢让姜远山出来。
他不是要杀她。
他要姜远山逼她开权限。
她的血。
她的生物编码。
她才是这扇门真正的钥匙。
“系统。”姜晚说，“我能不能把权限转给他？”
【可以。】
“代价。”
【姜远山将接入全部样本权限。若主体意识失控，冷备份将获得外部执行权限。】
刘小北没听懂全部。
他只听懂了失控。
“不能给他。”
姜晚看着姜远山。
“不给，他现在就是顾为民的刀。”
“给了呢？”
“有机会让他自己拿回刀。”
顾为民撑着地面站起来。
“你没这个机会。”
姜晚抬起另一只手，抓住姜远山手腕上缠着的导线，往自己掌心一划。
血流下来。
姜远山右眼红光跳动。
门后的设备同时亮起。
顾为民的表情终于变了。
“住手！”
姜晚把流血的手按上姜远山胸口。
“权限037。”
“申请核心人格复核。”
系统沉默两秒。
【身份确认。】
【复核对象：姜远山。】
【发现原始监护人授权。】
姜远山扣着她脖子的手，松开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血。
然后抬起头。
左边那只眼里，终于有了人。
“晚晚。”
门后的红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顾为民退了一步。
姜远山看向他。
“顾为民。”
“你拿我女儿当钥匙。”
他抬手，扯断了自己手腕上的第一根导线。
姜晚后背撞上铁门，后脑磕在门框上，眼前白了一下。
那只手掌粗糙，虎口有一道旧伤。
小时候她发烧，姜远山就是用这只手摸她额头。
现在，这只手正把她往死里掐。
刘小北扑过来，钢管砸向姜远山手臂。
“放开我姐！”
刘小北的钢管没砸下去。
他冲得太急，鞋底踩过地上的血，脚下一滑，整个人撞到姜远山肩上。钢管脱手，沿着地面滚进设备间。
姜远山被撞偏半步，掐着姜晚的手也松了。
姜晚没急着喘气。
她盯住姜远山右侧颈后的接口。那里的红灯还亮着，说明冷备份没退。刚才那句“晚晚”只拉回了他的主体意识，控制权还在抢。
刘小北捂着撞疼的胳膊，骂了一句：“这破地怎么还打滑？”
“血。”姜晚咳了两声，“你踩的是我的。”
刘小北低头看了一眼，脸都绿了。
“姐，你还能开玩笑？”
“不能。”姜晚撑着门站稳，“所以你闭嘴。”
姜远山没有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沾着姜晚的血。左眼里有迟疑，右眼的红光却跳得很快。
【主体意识回收进度：百分之二十三。】
【冷备份正在申请武力接管。】
顾为民退到控制台旁，手指按住一个黑色按钮。
“姜晚，你真会给人添麻烦。”
“你把我爸接成一串破线路，还嫌我添麻烦？”
“线路能修，人没了还能备份。”顾为民看着姜远山，“你父亲这些年能活着，不该谢你，得谢我。”
姜远山抬起头。
“我没让你救。”
顾为民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系统指令。
刘小北也听出来了。他往前挪了半步，没去捡钢管。他现在不敢乱动。姜远山连自己女儿都能掐，谁碰他，谁都可能被拧断脖子。
可姜晚站在他面前，没退。
刘小北心里发麻。
她到底还留了什么后手？
姜晚按着脖子，手心全是汗。她没有后手。她只有一个判断。
顾为民不敢毁掉姜远山。
这人手里有样本权限，有旧档案，还有顾为民最怕被翻出来的东西。姜远山不是工具，是账本。
“系统。”姜晚开口，“调取姜远山原始监护人授权的附属条款。”
【权限不足。】
顾为民笑了。
姜晚看向他：“你笑早了。”
她抬起流血的手，按在姜远山胸前那片裸露的接口上。
“授权人本人在场，申请双重认证。”
红灯停了半拍。
顾为民脸上的笑没了。
【认证条件成立。】
【发现附属条款。】
【监护人姜远山拥有样本库紧急封存权。】
刘小北没听明白，先听懂了“封存”两个字。
“姐，这个词听着不错。”
姜晚盯着姜远山。
“爸，把顾为民的门关上。”
姜远山左手抬起，按向控制台。
顾为民扑过去，想拦。
姜远山没看他，只说了一句。
“你别碰我女儿。”
钢管砸中金属接口。
火星蹿开。
姜远山手腕外翻，五根手指却扣得更紧。
刘小北脸色煞白。
钢管砸人，和砸一台失控的机器，手感完全两码事。
“姐！”
姜晚抬腿踹在姜远山膝弯。
他腿一折，膝盖砸地，掐着她的手依旧没松。
顾为民撑起半边身子，嘴角咧着。
“没用。”
“核心防御程序已经接管了。”
“姜远山剩下那点东西，早被压到最底层了。”
姜晚抓住他手腕上的导线。
线路发烫。
皮肤下不止一股脉冲在跳。
有规律的机械信号。
还有杂乱的人类神经波。
一百四十七个人。
不是记在他脑子里。
是拿他的脑子，当了一百四十七人的棺材板。
【警告。】
【宿主颈部供氧下降。】
姜晚指甲掐进姜远山手背。
“星火。”
【在。】
“给我看他的控制链。”
【你现在这个姿势，很像在要求一把螺丝刀给你做开颅手术。】
“少废话。”
一道浅蓝光从她腕表里弹出。
她眼前浮出层层交错的红线。
红线从姜远山后颈接口钻入，分成一百四十七支，最后全压在他左侧太阳穴附近。
最粗的主线，却没连到大脑。
连着门里的黑暗。
姜晚喉咙被卡住，声音发哑。
“他不是核心。”
顾为民的笑僵住。
姜晚盯着那条线。
“他是中继器。”
“真正的主机，在里面。”
女人往前半步。
“姜远山是活体信号塔。”
“他替冷备份接收、分流、校验意识波动。”
姜晚偏头看她。
“你早就知道？”
女人没接。
这个反应够了。
她不是顾为民的人。
也绝谈不上站在姜晚这边。
她只是想把事情推到这一步。
姜晚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咳。
刘小北急得眼圈发红，又不敢乱砸。
“姐，怎么办？”
“砸他后颈。”
“哪儿？”
姜晚抬起手，指向姜远山耳后第三枚接口。
“银色那个。”
刘小北盯住接口。
旁边全是导线。
砸偏一寸，姜远山的颈椎都得断。
他握钢管的掌心全是汗。
顾为民忽然开口。
“砸啊。”
“砸断了，他就真死了。”
刘小北牙关咬紧。
顾为民盯着姜晚，眼里全是恶意。
“你以为你父亲还想活？”
“他清醒的时候，求过我。”
“他说只要能保住样本，让他做什么都行。”
姜晚手指停住。
姜远山修收音机时，总嫌她拆东西手重。
“机械有脾气，你别跟它硬碰硬。”
她那时不服。
“机器坏了就拆，哪来那么多脾气。”
姜远山笑她。
“你拆的是机器。”
“人造出来的东西，里面总有人的脾气。”
现在，姜远山身体里塞着一百四十七个人的恐惧、痛苦和求生欲。
他当然会坏。
顾为民看着她松开的手指，以为她怕了。
“你下不了手。”
“他是你爹。”
姜晚忽然抬肘，顶在姜远山下巴。
姜远山头一偏。
她借着这点空隙吸进一口气，反手扯断自己腕表外侧的金属扣。
表盘边缘划破掌心。
血滴上姜远山耳后的银色接口。
顾为民脸上的笑没了。
“你干什么？”
姜晚喘着气。
“修机器。”
【检测到样本修复序列。】
【权限通道开启。】
银色接口亮起白光。
姜远山全身绷直。
他掐着姜晚的手松开半寸。
刘小北抓住机会，钢管横插进去，用全身力气往外撬。
“给我松手！”
姜远山手指被撬开。
姜晚跌坐在地，咳得胸口发疼。
耳边却多出一百多道声音。
有老人。
有女人。
有孩子。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反复念着自己的名字，生怕自己忘了。
“别删我。”
“我还没见到儿子。”
“二十七码头，箱子底下有名单……”
“求你，别再关我进去。”
姜晚按住耳朵。
那些声音顺着血液往里钻。
比以前过载时凶得多。
【宿主生物编码正在被反向读取。】
【建议立刻断开。】
“断开以后呢？”
【姜远山恢复受控状态。】
“他们呢？”
【继续作为冷备份保存。】
姜晚抬头。
姜远山跪在她面前，半边脸抽动。
他眼底一会儿空，一会儿又露出熟悉的焦急。
“晚晚……”
他的手抬起来。
这回没掐她。
手指颤着，碰到她脖子上的红痕，又很快缩回去。
“跑。”
顾为民脸色铁青，扑向腕表。
“关闭通道！”
女人一脚踩住他手背。
骨头发出闷响。
顾为民惨叫。
女人低头。
“你不是说，037有最终权限？”
“现在急什么？”
顾为民额头全是汗。
“她会毁掉火种！”
女人冷下脸。
“火种？”
“把活人钉进系统里，叫火种？”
顾为民咬着牙。
“你们根本不懂。”
“外面的人全死了，这些样本还活着！”
“只要主机启动，他们能回去！”
姜晚扶着门站起来。
“回哪儿？”
顾为民盯住她。
“回未来。”
刘小北愣住。
“未来？”
顾为民笑得有些疯。
“火种计划从来不是为了救七四年的人。”
“这地方只是中转站。”
“未来发生过一次清洗。”
“城市没了，网络没了，人也没了。”
“只有这批冷备份，被送回了这里。”
“姜远山负责把门打开。”
“你负责启动复员协议。”
姜晚盯着门后。
里面有台巨大的黑色设备。
设备上排满玻璃舱。
每个舱里都漂着一小团微光。
一百四十七团。
她刚才听见的声音，全在里面。
顾为民扯着嗓子。
“只要主机吃到你的血，所有样本都会重建。”
“他们会有身体，会有身份，会回到原本的时代！”
“姜晚，你毁了他们，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扎得很脏。
偏偏扎在最难拔的地方。
姜晚手心的血还在往下滴。
她见过太多机器的故障报告。
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报错。
是系统拿着一条正确指令，干出最错的事。
“星火。”
【在。】
“复原协议的目标是什么？”
星火停了两秒。
【人类文明延续率。】
“样本复活率呢？”
【百分之九十七点四。】
“原住民存活率呢？”
星火没出声。
姜晚抬眼。
“说。”
【根据现有能源储备推演。】
【复原协议启动后，将优先征用本时空全部工业节点、粮食节点、人口节点。】
刘小北没听明白。
“征用……啥意思？”
女人的脸沉下去。
顾为民却想扑过来。
姜晚盯着他，一字一句。
“意思是，为了让一百四十七个人回来，系统会把现在的人当材料。”
【预计征用人口：一千二百万人。】
【预计死亡人口：七百三十万至九百一十万。】
刘小北手里的钢管落地。
顾为民嘶吼。
“那是必要代价！”
“未来的人，比这些人重要！”
姜晚走到他面前。
“谁给你排的价？”
顾为民仰头，眼里布满血丝。
“你也是未来来的东西！”
“你凭什么站在他们那边？”
这句话出口，女人的手停住了。
刘小北也僵住。
姜晚掌心发热。
腕表屏幕跳出一行她没见过的字。
【识别完成。】
【未来人格碎片，开始同步。】
一段陌生记忆硬塞进来。
高楼燃烧。
天空裂开。
有人抱着一块烧焦的腕表，隔着火海喊她的名字。
“姜晚，别开门！”
姜晚扶住铁门。
喉咙里泛出血腥味。
顾为民盯着她失神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看见了？”
“你不是穿越者。”
“你是被送回来的。”
姜远山忽然扑上来，死死抱住姜晚的腿。
他后颈接口疯狂闪烁。
“晚晚！”
“别信他！”
顾为民抬起另一只手。
掌心里，不知何时扣着一枚黑色按钮。
“晚了。”
“主机已经接到你的血。”
门后的玻璃舱同时亮起。
一百四十七团微光撞向舱壁。
最里面那只舱，缓缓浮出一个女人的脸。
她睁开眼。
隔着玻璃，和姜晚对视。
然后抬起手，在舱壁上写下两个字。
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