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府。
暮春的日光透过精致的雕花长窗,空气里浮动着龙涎香清冷的气息,与庭院中隐约传来的莺啼混在一处,构成了这座亲王府邸午后惯常的宁静与雍容。
然而,这宁静今日却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紧绷。
内室之中,侍从婢女早已被屏退。
魏王李泰与程处默相对而坐,两人皆身着常服,但坐姿笔挺,神情间没了往日的闲适,倒像是即将奔赴校场的士卒。
他们的目光,都牢牢锁定在眼前这位战战兢兢的老者身上。
老者年约五旬,面皮白净,双手保养得宜,此刻却微微发颤。
他面前摊开一幅麂皮卷,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各式工具。
黄杨木梳、犀角篦子、锃亮的铜盆与布巾、小巧锋利的剃刀、专门用于镊取毫发的精钢镊子,还有数个盛着头油、香膏的琉璃小瓶。
他是宫中手艺顶尖的刀镊待诏,平日里专为皇室贵胄打理须发,最是清楚分寸体面。
今日被急召入魏王府,他本以为是寻常的修面篦头,甚至暗自琢磨着,定要将魏王殿下的发髻理得更加丰隆俊雅,方不负“待诏”之名。
可当李泰用那双惯常温和、此刻却不容置喙的眸子望向他,平静地说出要求时,老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里的玉栉“哐当”一声掉在绒毯上,他也跟着瘫跪下去。
“有劳待诏,” 李泰的声音甚至没有提高半分,“将本王,还有程小公爷的头发,尽数剃短。寸许为宜。”
“殿、殿下!” 老待诏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额角瞬间沁出黄豆大的汗珠,他几乎是匍匐在地,连连叩首,那声音在过分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此乃圣人垂训,人伦之本。唯有那刑余罪囚、空门僧侣,或是垂髫稚子,方可行此落发之举。”
“殿下乃天皇贵胄,程小公爷乃国公虎子,身系家族荣光,岂可、岂可自损千金之躯?”
“这若是传扬出去,朝野物议,陛下与皇后殿下震怒……老朽、老朽纵有百死,亦不敢行此悖逆人伦、祸及满门之事啊。求殿下开恩,求将军饶命。”
他磕头如捣蒜,花白的发髻散乱下来,每一记叩首都重重砸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仿佛敲打在人心头。
程处默浓眉一拧,不耐地“啧”了一声,正欲开口喝骂,李泰却抬手止住了他。
李泰的目光从镜中收回,落在脚下那抖得如秋风落叶般的老者身上。
他缓缓起身,走到老者面前,竟亲手虚扶了一下。
“待诏请起。”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老待诏不敢起,只将额头抵着地毯,浑身筛糠。
“本王知你为难,亦知祖宗礼法。” 李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然事有从权。本王与程将军,近日饱受头风奇痒之苦,御医诊视,言道恐是邪毒蕴于发根腠理,寻常药石难达。唯有……忍痛断发,尽去其根,方可敷以猛药,涤荡邪祟,以图根治。”
他编造的理由并不算太高明,甚至有些牵强,但为了骗一骗这个老者,让他安心理发,也只能胡乱扯一个理由了。
程处默在一旁瓮声瓮气地帮腔:“正是!老丈,你莫要啰嗦,我与殿下这头疾,痒起来钻心刺骨,夜不能寐。剃了头发方能用药,这是治病救人,懂吗?快快动手,休要误了殿下与我的病情!”
老待诏颤抖着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在李泰平静的脸和程处默急切的神情之间来回逡巡。
治病?两位贵人同时患上需剃发根治的奇症?这理由未免太过巧合。
可魏王殿下亲自解释,程小公爷在一旁作证,他一个卑微匠人,纵有千般疑惑,万般恐惧,又能如何?
“殿、殿下……此言当真?” 他声音嘶哑,犹自挣扎。
“本王岂会诓你?” 李泰微微蹙眉,那一丝不悦恰到好处。
“你但动手,一切后果,自有本王承担。事后,少不了你的赏赐。”
老待诏看看李泰,又看看一旁虎视眈眈、似乎随时会自己动手的程处默,终于绝望地意识到,今日这头发,是非剃不可了。
剃了,或许还能得些赏钱。
不剃,恐怕立时就要大祸临头。
“老朽……老朽……遵命。” 他面如死灰,颤巍巍地爬起来,重新捡起地上的玉栉,又拿起那把平日里使得出神入化、此刻却重若千钧的剃刀。
铜盆里的清水映出他惨淡的倒影,和身后两位贵人模糊而决绝的面容。
他走到李泰身后,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那抖个不停的手腕。
锋利的刀锋,在午后微暖的阳光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缓缓贴近了魏王殿下那乌黑浓密、象征着天家贵胄与无尽荣华的发髻。
第一刀落下。
几缕断发,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华贵的波斯地毯上,黑得触目惊心。
老待诏闭上了眼,心中一片悲凉。
“那……那小老儿……就、就僭越了……” 他颤抖着拿起剃刀,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这辈子剃过无数个头,可那都是适当的修剪,去除白发、面毛,现在要给两位贵人剃个不僧不俗、不伦不类的寸许短发?
冰凉的剃刀贴上李泰的额际,待诏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心一横,手腕用力——
李泰轻呼一声,只觉得头皮一凉,一绺长发飘然落下。
可再看镜子,那被剃掉的地方,长短不一,坑坑洼洼,活像被羊啃过的草地。
“殿、殿下恕罪!小老儿手生,实在、实在没剃过这等样式……” 待诏吓得又要跪。
程处默在一旁看得心急火燎:“老头!你倒是看准了再下刀啊,殿下这头给你剃的,跟狗啃的似的。来来来,先给我剃。”
待诏又转向程处默,可手依旧抖得不成样子。
在程处默那颗硕大的脑袋上,更是艰难。
一会儿剃深了,露出青头皮,一会儿又只刮掉一点点,留下高高的一撮。
程处默从铜镜里看到自己那滑稽的模样,又气又急,偏偏那待诏越急越抖,越抖越歪。
“废物!饭桶!” 程处默终于怒了,一拍案几,“让你剃个头发,比上阵杀敌还难。要你何用!”
待诏“噗通”又跪下了,老泪纵横:“小公爷饶命,殿下饶命。非是小老儿不用心,实是……实是从未干过这营生啊。这剃短发,与修剪发梢全然不同,小老儿……小老儿不知该如何下手啊。”
李泰看着镜中自己那惨不忍睹的发型,又看看跪地求饶、确实束手无策的老待诏,长长叹了口气。
指望这被“身体发肤”观念浸透骨髓的老匠人,短时间内突破心理和技术双重障碍,剃出个整齐的现代短发,怕是难于登天。
“罢了,罢了,你且退下吧。” 李泰挥挥手。
待诏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收拾东西退了出去,临走前还偷偷瞥了一眼两位贵人那“别致”的新发型,心里嘀咕着这到底是生的什么怪疮。
室内只剩下李泰和程处默,看着彼此头上那高低不平、长短不齐的“杰作”,先是面面相觑,随即忍不住指着对方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处默,你这脑袋……活像那被雷劈过的树墩子。”
“殿下还说我!你自己那头顶,跟那荒废多年的田埂似的,一垄高一垄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