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雾大陆,西部区域。
灰蒙蒙的天空下,一条蜿蜒的土路延伸向远方,路两侧是荒芜的旷野,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山丘,山丘上光秃秃的,暗红色的岩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吱呀....吱呀....”
只见一支商队缓缓行进在土路上。
商队规模不大,只有二十几辆马车。
不过所有车上都堆满了货物,用暗黄色的油布盖着,油布上落满了灰尘,边缘处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赶车的都是道台境体修,穿着粗布短褐,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发亮,脸上淌着汗珠,不时用袖子擦拭。
他们的手粗糙有力,握着缰绳的指节粗大。
商队的护卫有十几个,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通玄境后期,手中握着斧钺刀剑等武器。
只不过仙晕不显,明显都不是什么高阶器物。
护卫们骑在角麟马上,目光懒散地扫视着四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眼下这条线,是他们走了几十年的老路,从来没出过大事,所以警惕性早就被磨的干干净净。
“如果将此番收获消化。”
“那么我慕红绡也算是在天界站住脚了!”
慕红绡坐在最后一辆马车的货物堆上,修长双腿悬在车沿外,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荡。
她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粗布衣裙,衣裙上打着补丁,布料的纹路粗糙,磨得皮肤有些发痒。
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俏脸上抹了一层薄薄的黄泥,将原本白皙的肤色遮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就和路边的农家女子没什么区别。
不仅是长相做了掩饰,就连气质也完全收敛。
此刻慕红绡眼神黯淡,嘴角微微下垂,身体微微蜷缩,像是一个被生活折磨得没了脾气的村妇。
她的修为被她用一门秘法压制到了灵种境初期,气息微弱,在整个商队里毫不起眼。
这一伙商队里普遍都是道台境修为,而最高也不过通玄境后期,因此就算有人刻意探查,也看不出任何破绽。
“这一篇《藏元诀》确实颇为不凡。”
“即便这次彻底摆脱樊笼,也得继续加深修炼....”
慕红绡抬手轻拂了一下自己做了伪装的脸颊,其中掩饰自身修为、气机、神韵的秘法是她从古仙洞府中找到的,名为《藏元诀》。
修炼到极致能将修为压制到凡人层次,气息完全内敛,据说连天仙境修士都难以察觉。
慕红绡花了一个多月才勉强入门,虽然不能做到完美隐藏,但骗过天法境修士足够了。
她的手边放着一个破旧的包袱,包袱是用粗麻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物和几个干粮。
当然,这只是障眼法。
真正的宝物,全都藏在她腰间的储物袋中,里面装着她从古仙洞府中得到的全部收获。
“这支商队的目的地是邢六九城....”
慕红绡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内心稍安,随之眺望着远处,眼底深处满是思忖之色。
邢六九城是一座六级仙城,在雨雾大陆的极西之地,是方圆数千万里最大的修士聚集地。
因此大大小小的商队将货物运到城中售卖,换取灵石,然后购买城中的法器、丹药、符箓、阵盘等商品,运回各种小地方贩卖。
这条商路他们已经走了几十年,路熟,人也熟,沿途的城镇、驿站、补给点都了如指掌,从来没有出过大事。
慕红绡选择混入这支商队,主要是因为它不起眼。
通玄境后期主事的商队在天界的高阶修士眼中如同蝼蚁,没有人会注意这样一支商队。
邢六九城是六级仙城,每天进出的修士成千上万,守城的仙兵也不会仔细检查每一个人。
只要她能混进城中,就能在茫茫人海中消失,甩掉那些宛如狗皮膏药的追兵。
商队的一位执事老赵是个五十多岁的道台境后期体修,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皮肤被风吹日晒成了古铜色。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透着一种多年走南闯北练出来的精明。
他做这一行已经三十年,从一个小伙计干到了执事,什么风浪都见过。商队中的人都很敬重他,叫他“赵伯”。
“慕丫头,喝口水。”
老赵骑着马从前面走过来,手中递过一个水囊。
水囊是羊皮做的,皮面上有磨损的痕迹,塞子用麻绳系着。
慕红绡接过水囊,没有嫌弃的拔开塞子,抿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丝土腥味,是路边的井水。
她喝了两口,将水囊递还给老赵。
“多谢赵伯。”
“客气啥。”
老赵将水囊挂回马鞍上,目光在慕红绡农家妇人般的脸上扫了一眼,“慕丫头,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跑?家里人呢?”
慕红绡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都死了。”
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其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唉!”
“仙人们高来高去,遭难却是底层凡人。”
老赵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他活了大半辈子,知道有些事不该问。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苦命人,有家破人亡的,有被人追杀的,有走投无路的。
他帮不了所有人,但能帮一个是一个。
“慕丫头,到了邢六九城,你有什么打算?”老赵问。
“找个活干。”慕红绡抬起头,“城中有没有招工的地方?”
“有。”老赵点头,“城东有几家商铺常年招伙计,包吃包住。你要是愿意,我帮你介绍。我跟那边的掌柜认识几十年了,信得过。”
“多谢赵伯。”
慕红绡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
老赵摆了摆手,策马走到前面去了。
慕红绡靠在货物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思绪万千。
....
百余年前的邢四五五城鲛人大劫....
那一夜的记忆,依然清晰地刻在慕红绡的脑海中。
火光冲天,海水倒灌,鲛人战士从城中各处涌出。
冰蓝色的铠甲在火光中闪烁,长矛上滴着鲜血。
修士们的惨叫声、求饶声、怒吼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地狱的交响乐。
她当时被封印了大半修为,正被困在邢四五五城的地下拍卖会中,那间囚室只有几丈见方,墙壁上刻满了禁锢道纹。
鲛人攻城的混乱中,城中的禁制大阵出现了松动。
不知道是鲛人的攻击击碎了大阵的节点,还是大阵年久失修自行崩溃,总之,那道一直压制着她修为的封印出现了一道裂缝。
慕红绡抓住了那一瞬间的机会。
她记得自己从地下拍卖会的暗道中爬出来时,城中的街道上到处都是鲛人战士。
冰蓝色的铠甲在火光中闪烁,长矛上沾满了鲜血。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脚下的青石砖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她躲在小巷的阴影中,屏住呼吸,看着一个天法境的鲛人战士从她面前走过。
那个鲛人的眼睛是暗红色的,瞳孔中仿佛没有任何理智,只有嗜血和杀戮的欲望。
他的长矛上挑着一个人头,人头还在滴血,面目已经看不清了。
慕红绡等那个鲛人走远才从阴影中钻出来,朝城门的方向跑去。
她的修为还没有恢复,只能勉强发挥出天法境初期的实力。
因此,如果被鲛人抓住,她只有死路一条。
万幸的是在城门口,她遇到了顾颖。
顾颖身上同样穿着地下拍卖行的囚衣,银白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身穿冰蓝色长裙的女子——秋凝雪,玄仙境初期的鲛人强者。
秋凝雪的身材高挑,面容绝美,但气质冷如冰霜,一双深蓝色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情绪。
慕红绡不认识秋凝雪,但她认识顾颖。
“慕道友!”
顾颖看到了她,朝她招手,“快过来!”
慕红绡犹豫了一下,然后跑了过去。
秋凝雪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人类?”
秋凝雪的声音清冷,如同冰泉流淌。
“她是我的朋友。”顾颖拉着慕红绡的手,“她救过我。”
秋凝雪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带上她。”
就这样,慕红绡跟着顾颖离开了一级仙城邢四五五,来到了鲛人族的红尾氏族。
红尾氏族的领地在逐月海深处,是一片由珊瑚礁和海底山脉构成的广阔海域。
那里的海水是湛蓝色的,清澈见底,阳光透过海面照下来,在水中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海面上漂浮着粉红色的海藻,海藻在波浪中起伏,像是在跳舞。
海底的珊瑚礁五颜六色,形状各异,有的像鹿角,有的像扇子,有的像蘑菇。
色彩斑斓的鱼群在珊瑚礁间穿梭,偶尔有巨大的海兽从远处游过,带起一阵暗流。
慕红绡在红尾氏族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来,她每天看着鲛人族的战士在海中训练,看着鲛人族的女子在海藻林中采集灵药,看着鲛人族的孩童在珊瑚礁间嬉戏。
他们的生活简单而宁静,与人类的修仙界完全不同。
鲛人族的建筑用珊瑚和贝壳建造,色彩斑斓,造型优美,与周围的海洋环境融为一体。
鲛人们不穿鞋,脚掌宽大,脚趾间有蹼,能在水中快速游动。他们的耳朵是尖的,耳后有细密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但慕红绡知道,她不属于这里。
她是人类修士。
在鲛人族的领地中,她始终是一个异类。
鲛人们看她的眼神中带着好奇、警惕、甚至还有一丝敌意。
有些鲛人会在她经过时窃窃私语,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从他们的表情和语气中,她能感觉到那种排斥。
小孩们会在远处看着她,不敢靠近。
年长的鲛人则会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像是在评估一个陌生人是否有威胁。
除了顾颖,没有人把她当朋友。
慕红绡向顾颖辞行。
“你要走?”
顾颖站在海底的宫殿前,深蓝色的眼睛看着慕红绡。
顾颖已经换上了鲛人族的传统服饰,一袭冰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浪花纹路,银白色的长发编成了鱼骨辫,辫尾系着一枚贝壳发饰。
她的气质与在囚室中时完全不同了,多了几分自信和从容。
“嗯。”
慕红绡点头,接着正色道:“我有一桩机缘要去寻找,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如果不去找,我会后悔一辈子。”
顾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如果遇到危险,回来找我。红尾氏族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好。”
慕红绡离开了红尾氏族。
......
......
古仙洞府在雨雾大陆的西南部,一片荒无人烟的山脉中。
那片山脉名为“枯骨岭”,传说在数万年前,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大战,无数修士陨落于此,尸骨堆积成山,血流成河。
战后,天地灵气紊乱,法则碎片散落,形成了无数天然的禁制和阵法。
寻常修士根本不敢靠近,只有那些艺高人胆大的探险者才会深入其中。
慕红绡花了将近十年的时间,才找到洞府的入口。
十年间。
她去过凡人村落,扮过农妇;去过修仙坊市,扮过低阶散修;去过荒山野岭,住过山洞石穴。
慕红绡的修为在这十年间没有任何提升,因为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寻找洞府上。
洞府的入口在一座悬崖的半山腰,被一层幻阵遮蔽。
从外面看,那里只是一片普通的岩壁,长满了青苔和藤蔓,和周围的岩壁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不是她从那枚残破的玉简中得知了确切的位置,根本不可能发现。
找到,并不意味着通关。
接下来的三十年间,慕红绡几乎每天都在与洞府内的各种禁制作斗争。
有的禁制是幻阵,能将人困在无尽的迷宫中,找不到出口。
她在幻阵中困了整整一年,靠着一丝清明才走出来。
有的禁制是杀阵,会释放出锋利的剑气,稍有不慎就会被斩成肉泥。
她的左臂上有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就是被一道恐怖剑气划伤的。
有的禁制是困阵,会压缩空间,让人无法动弹。
她被困在一个只有数尺见方的黑暗空间中,足足有十年。
无数个日日夜夜无法移动,无法呼吸。
如非身为天法境修士,早就已经死去。
“为了一个不确定是不是高阶仙人传承的地方,落得这个下场....”
“后悔吗?”
慕红绡在被困住的十年里,也曾扪心自问自己是否过于鲁莽。
“可大道争锋!”
“不争自等坐化,犹如冢中枯骨!”
“若因争而死,我亦无悔!”
“我欲成仙!”
慕红绡每回叩问自己的道心,得到的答案反而让她越来越坚定,到最后甚至已经完全不掩饰想要成仙的野望。
今生若不能登仙,她宁亡于求仙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