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大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些匍匐的妖兽中,有几头体型较大的缓缓站了起来。
它们的目光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意,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对于它们来说,“人族”这两个字本身就意味着敌人。
更何况这个人族还敢大摇大摆地走进兽主的大殿,说什么“劝架”。
简直可笑。
但那股敌意还没来得及爆发,就被一股威压碾碎了。
兽主甚至没有动。它只是坐在那张石椅上,目光平淡地看着陆熙。
那几头站起来妖兽便被按住了头颅,重新匍匐下去,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兽主看着陆熙,心中念头转动。
这个人族是怎么进来的?
秘境对法相级别的生命有天然的压制。
法相修士进入秘境,修为会被强行压缩到悟道巅峰以下,否则就会被秘境本身的规则排斥出去。
但眼前这个人,气息平稳,步伐从容,完全不像是被压制过的样子。
看来是他用了某种秘法,或者带了什么特殊法宝,骗过了秘境的感知。
这种人它见过不少。
无非是一些自以为聪明的家伙,仗着有几分手段就敢深入险境,觉得自己能凭一张嘴化解干戈。
愚蠢且善良。
兽主在心中给出了评价。
但它没有拆穿,也没有表现出敌意。
它看着陆熙,目光平淡,心中盘算着或许可以利用一下。
这个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大殿,说明他确实有些本事。
说不定可以从他口中套出更多关于外界的信息,然后再处理掉。
兽主开口了。它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古老的回响,在大殿中缓缓铺开。
“你说你是来劝架的。”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发动这场兽潮,不是为了杀戮?”
陆熙没有打断,安静地听着。
兽主的目光越过陆熙,落在遥远的大殿穹顶上,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是这片秘境中最古老的存在。”
“我见证了无数生命的诞生和消亡。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这片天地,它正在衰朽。”
“灵气的浓度在逐年下降,空间的稳定性在减弱,法则的完整性在流失。”
“你们人族感受不到,因为你们只是短暂地进来历练,待上一个月就走。”
“但我不同。我们世代居住在这里,能感觉到这方天地正在一点一点地死去。”
“我发动兽潮,不是为了占领人间,也不是为了杀戮你们的同类。”
“我们只是想冲破这道界壁,让我的族群在毁灭之前找到一线生机。”
它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如果冲不破,那就让整个世界给我陪葬好了。”
“反正都是死,与其在这座牢笼里慢慢腐朽,不如轰轰烈烈地结束这一切。”
“至少,死得痛快!”
兽主身侧,那一男一女对视了一眼,嘴角同时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们很清楚,这番话不过是兽主用来糊弄人族的借口。
什么天地衰朽,什么为族群寻找生机,都是说得好听的。
兽主真正想要的,从来都只是它自己的突破。
但它说得足够真诚,足够悲壮,足够让一个心怀善意的人族修士动容。
陆熙听完,点了点头。他沉吟了片刻,像是在认真地为兽主考虑。
然后他开口了:“这样吧。我其实需要借助你这个地方布置一些东西。”
“如果你愿意帮我,我倒可以让你们出去。不过有个前提,必须安分守己。”
大殿中安静了一瞬。
那女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银发男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兽主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它眼中的温度明显下降了几分。
它刚才还以为这个人族修士是真心来劝和的。
甚至一度考虑过可以利用他的善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结果呢?这个人不但不是来劝和的,反而是来借场地的。
而且他说什么?“让它们出去”?
一个连自己怎么进来的都说不清楚的人族修士,居然大言不惭地说能让它们出去。
兽主的心中涌起一股不悦。
它不喜欢被人戏弄。
更不喜欢一个实力不明的人族修士在它的大殿里口出狂言。
大殿中的冷光似乎暗了一瞬。
那些匍匐的妖兽把头压得更低了,因为它们本能地感觉到了某种压抑。
连那妩媚女子和银发男子的笑容都收敛了,他们对视一眼,知道兽主怒了。
云岚漂浮在陆熙身侧,她能感觉到大殿中的氛围变了。
但她没有紧张,她微微侧过头,用眼神扫了一眼台上的三人,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寂静大约持续了三到五息。
兽主打破沉默。
它没有发怒,反而笑了,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有趣。你是第一个敢在本座面前说这种话的人族。”
它缓缓站起身来,古铜色的肌肉在幽蓝的光线下贲张:
“本座给你一个机会。三息之内,说出你的依仗。否则——”
陆熙打断它,语气平淡:“你刚才说你见证了无数生命的诞生和消亡。”
“说你是这片秘境中最古老的存在。”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能活这么久,仅仅是因为我一直没来找你?”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陆熙出手了。
大殿中的幽蓝色冷光被某种更纯粹的光芒吞噬了。
一道极细极亮的剑光被陆熙斩出,向前延伸。
所有妖兽都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灵魂被震得脱离了躯体一瞬。
剑光的目标不是兽主,而是它身下的那张石椅。
石椅从中间裂开。
裂口处没有任何碎石崩溅,仿佛那张石椅本来就是由两半拼凑而成的。
兽主站在原地,没有动。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
暗红色的长袍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口。
裂口下方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
那道白痕正在缓缓加深,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大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滴血珠从兽主的胸膛滑落,滴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直到这时,兽主身后的墙壁才开始出现裂纹。
裂纹从顶部延伸到底部,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了整面墙壁。
然后,整面墙壁轰然倒塌!
墙壁后方,是秘境深处的天空。
风从缺口灌入大殿,吹动了陆熙的青衫衣角。
所有的妖兽都呆住了。
它们匍匐在地上,身体僵硬,连颤抖都做不到。
因为它们的大脑还没有处理完刚才发生的事。
它们的主人,六阶巅峰的兽主,被一个人族修士一剑破了防御。
那妩媚女子的笑容消失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瞳孔中倒映着那面倒塌的墙壁,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银发男子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如果刚才那一剑的目标是自己,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兽主缓缓抬起头,看向陆熙。
它的眼神变得凝重。
它伸手摸了一下胸前的伤口,将指尖那滴血送到眼前,看了看。
然后它开口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兽主,语气依然平淡: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我刚才说的那件事了吗?”
兽主沉默了。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妥协的时候。
“吼——”
一声怒吼从兽主的胸腔中炸开,狂暴的妖力,将大殿穹顶上的幽蓝冷光震得剧烈摇晃。
“法天象地!”
兽主的身躯暴涨。
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如同岩浆在沟壑中流淌。
他的身高从一丈涨到三丈,再到五丈,最后定格在十丈。
十丈高的身躯矗立在大殿中,头顶几乎抵住了穹顶。
妖兽的法相就是自身。
人类修士的法相是与天地共鸣凝结出的虚影,是神魂的具象化,可以在虚实之间转换。
但妖兽没有那种能力,它们不懂天地法则的深层奥义,不懂神魂与天地共鸣的技巧。
它们的法相,就是将自身的肉身催发到极限,让血肉之躯膨胀到足以撼动山河的程度。
没有虚影,没有化身。
就是实打实的肉体。
一拳就是一拳,一脚就是一脚。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最野蛮的暴力。
兽主的气息在这一刻爆发,狂暴到让整座大殿都在震颤。
那些匍匐在地上的妖兽,直接被这股气浪掀飞出去,撞在墙壁上,滚落一地。
那妩媚女子站在高台上,衣袂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但她纹丝不动。
她看着陆熙,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人族,你的剑确实很快。”
“但你那一剑,连主人的皮都没切开多少。”
“现在主人动了真格,你那把剑,还能做什么?”
兽主没有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时间。
它抬起右臂,握拳。
那只拳头的大小堪比一扇城门,拳面上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妖力。
然后,它一拳砸下。
空气被这一拳挤压得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大殿地面上的石板在拳风到达之前就已经开始龟裂。
裂纹从陆熙脚下向四周扩散,碎石被气浪掀起,在半空中被碾成齑粉。
这一拳的力量,足以将一座大山夷为平地。
陆熙抬起头,看着如同山岳般压下的拳头,伸出右手,竖起一根食指。
“定。”
言出法随!
那尊庞大的法天象地,凝固在半空中。
兽主的拳头停在陆熙头顶三尺处,拳面上的妖力还在燃烧。
但无论它如何发力,那只拳头都无法再下落分毫。
它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颤抖,青筋暴起,显然已经用上了全力。
但它动不了。
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大殿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那些被气浪掀飞的妖兽刚刚爬起来,就看到它们的主人在半空中凝固。
那妩媚女子的笑容僵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瞳孔中倒映着兽主凝固的身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银发男子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们都知道兽主的实力。
六阶巅峰,肉身强横到足以硬抗人类修士的法相攻击。
法天象地状态下,它的力量更是暴涨数倍,一拳下去,领域修士也不敢正面硬接。
但这个人族修士,只用了一根手指,就让兽主动弹不得。
然而,兽主毕竟是兽主。
它在这片秘境中称王称霸数千年,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搏杀,意志力远超常人。
它体内的妖力疯狂运转,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上更加明亮。
“给我——破!”
兽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全身肌肉猛然膨胀了一圈。
那股束缚它的力量,出现了一丝松动。
然后,它挣脱了。
兽主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拳头擦着陆熙的头顶掠过,砸在了地面上。
轰!
地面被砸出一个直径数丈的深坑,碎石飞溅,整座大殿剧烈摇晃,穹顶上有石块簌簌坠落。
但它这一拳,打空了。
陆熙站在原地,连位置都没有移动过。
兽主直起身来,双目血红,呼吸粗重。
它低头看着陆熙,眼中忌惮。刚才那一剑不是侥幸。
这个人族修士,是真的有能力伤到它。
但它没有退缩。
它是兽主。它身后有数千年的骄傲,有数以万计追随它的妖兽。
兽主张开双臂,仰天长啸。
一圈暗红色的波纹从它体内扩散而出,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领域。
妖兽的领域不像人类修士那样精密,没有多重变化的法则嵌套。
妖兽的领域通常只有一个功能,强化自身,压制对手。
兽主的领域,是一种类似重力场的压制。
范围内所有生命,都会感到血液凝滞、骨骼欲裂,仿佛有一座山压在肩膀上。
修为越低,承受的压力越大。
暗红色的波纹扫过大殿。
那些刚刚爬起来的妖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波纹扫中。
它们的身体猛地一沉,四肢撑地,口中喷出鲜血,有的直接昏死过去。
那妩媚女子和银发男子也脸色苍白,不得不后退数步,退出领域的核心范围,才勉强稳住身形。
但陆熙依然站在原地。
暗红色的波纹从他身上扫过,就像水流绕过礁石,连他的一根发丝都没有吹动。
陆熙转头看向云岚,语气平淡:“岚儿,往后退两步,别被波及了。”
云岚乖巧地点了点头,让自己的剑灵身向后飘了两步,退到了安全距离。
然后她问:“陆前辈,您不退吗?”
陆熙转回头,语气随意:“我退了谁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兽主身上,又说了一句:“你这领域,范围太大。”
“缩。”
言出法随!
兽主的领域开始收缩。
那些暗红色的波纹从四面八方往回挤压,迅速缩小。
从笼罩整座大殿,到收缩到大殿的一半,再到四分之一,最后压缩到只能包裹兽主自身。
兽主的身体猛地一震。
它感觉自己的领域像是一件被强行拧紧的衣服,死死地箍在它身上,勒得它喘不过气来。
更糟糕的是,这股压缩的力量并没有停止。
领域被压缩到极致后,开始反向作用于兽主本身。
它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层膜包裹住了,那层膜正在收紧,收紧,再收紧。
它动不了了,被自己的领域反向禁锢了。
兽主的眼中震惊。
它看着陆熙,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你是法则修士!”
不是疑问,是肯定。
只有法则修士才能做到这种事。
一言出,法则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