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结尾补充了点内容)
赵家,议事偏厅。
香炉青烟笔直,赵永昌端坐主位,听完赵禄详细的禀报,缓缓放下手中茶盏。
“也就是说,”
“一个来历不明的青衫人,占了湖东坡地,杀了赵三和四名护院,还打伤了你。”
“是。”
赵禄垂首站在下首,脸色有些发白,但语气平稳,只是陈述。
“那人手段古怪。杀赵三他们用的是飞石,避无可避。”
“与属下交手,仅用剑鞘一点,便破了属下的铁掌,震伤内腑经脉。”
“其修为……深不可测。且口出狂言,称土地非赵家私产。”
赵永昌指尖在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并未动怒。
“你看他修为,在何等境界?”
赵禄沉吟一瞬,谨慎道:“其出手时灵力不显,近乎于无,但力道骇人听闻。”
“具体境界,属下难以判断,但至少筑基境,甚至可能触及道基。”
“道基?”
赵永昌终于抬眸,看了赵禄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禄小子,你是被吓破了胆,还是伤糊涂了?”
他轻轻摇头。
“道基境修士,何等身份?会跑到崖湖村那等荒僻之地,为一介村妇出头?”
“会亲手搭建茅屋,与凡人为伍?会为了几亩坡地,与我赵家这等地方家族斤斤计较?”
赵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赵永昌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不再追问,转而问道。
“镇魔司那两位,对此事有何反应?可曾提及此人?”
“未曾。”
赵禄立刻答道。
“林大人与王公子捣毁巢穴后便匆匆离去,似乎并未关注崖湖村这边的冲突。”
“嗯。”
赵永昌微微颔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山野散修罢了。”
“或许得了点机缘,掌握了些偏门术法,便自以为能横行一方。”
他语气平淡。
“占了赵家的地,杀了赵家的人,还敢口出狂言……”
“不管他是真有几分本事,还是虚张声势,都留不得了。”
赵永昌略作沉吟,似乎在想派谁去处理更为稳妥。
片刻,他再次开口:“此事我已知晓。你身上有伤,先下去好生调养。”
“湖东坡地的事,以及那个青衫人,我会派人处理干净。”
赵禄心头一凛。
他不敢多问,躬身应道:“是,多谢大长老。属下告退。”
他不再多言,默默退出偏厅,轻轻带上了门。
——————
湖边老柳树下。
青铜小炉青烟袅袅,炉下薪柴将尽,火色渐弱。
陆熙并未添柴,而是静观炉火变幻。
脚步声轻轻响起,苏晚荷走了过来。
她脚步有些迟疑,在几步外停下,安静地看着陆熙的背影,又好奇地望向那尊小炉。
“陆先生,”
苏晚荷小声开口,怕打扰了他。
“您在炼仙丹吗?”
陆熙目光依旧落在丹炉上,只温声道:“算不得仙丹,只是些助益气血、疏通经络的寻常丸药。”
“哦……”
苏晚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往前凑了半步,乌黑的麻花辫从肩头滑到胸前。
她看着陆熙沉静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是给晓儿准备的吗?”
“您之前说,他没有灵根,修行会很难……”
“嗯。”
陆熙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温和的笑意。
“炼体之道,初期尤重根基。”
“他筋骨未开,气血孱弱,需以外药辅佐,强其体魄,壮其气血,方能承受后续锤炼之苦。”
“否则,强行修炼,恐伤及根本。”
苏晚荷听得认真,脸上露出恍然又感激的神色。
“原来是这样……陆先生,您为晓儿费心了。”
“顺手之事。”陆熙语气平淡。
他转而问道:“你《养元诀》修炼可还顺畅?气息运转时,丹田可有滞涩之感?”
苏晚荷眼睛一亮,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说道:
“顺畅是顺畅,就是有时候,照着您教的方法呼吸,气走到胸口这里,”
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偏上的位置。
“就觉得有点堵,闷闷的,要很用力才能让它继续往下走。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陆熙微微摇头。
“非你之错。《养元诀》导引气息,讲究松静自然。”
“你初学乍练,心念难免紧绷,意守过重,反成束缚。”
“气息行至膻中,乃中焦枢纽,心念一紧,气机便易缠滞。”
他略作停顿,让苏晚荷消化,接着道:
“下次修炼时,可尝试少许改变。”
“吸气时,莫只想着气沉丹田,可意念周身毛孔随之微微张开,纳天地清灵。”
“呼气时,想象那股暖流非你驱赶,而是自然而然流向小腹。”
“心神放松,似观非观即可。”
苏晚荷听得入神,下意识地跟着陆熙的描述微微调整呼吸。
眉头轻蹙,努力体会着那种“似观非观”的感觉。
片刻后,她眉头舒展,脸上露出惊喜。
“好像真的顺了一点!没那么堵了!”
陆熙含笑点头。
“很好。记住此感,日后勤加练习,自会越来越顺畅。”
“嗯!我记住了!”
苏晚荷用力点头,脸上是纯粹而明亮的欢喜。
她看着陆熙又将几样草药投入炉中。
炉火映着他平静的侧脸,青衫素净,却有种让人心安的温暖力量。
看着陆熙专注的侧影。
想着他为自己解答疑惑时的耐心。
还有这些日子一餐一饭的照拂……
苏晚荷心里的惶惑不安,不知不觉又淡去了许多。
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陆先生,有姜姑娘她们。
日子,总是在慢慢变好的。
“陆先生,谢谢您。”
苏晚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真挚。
陆熙淡淡一笑,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示意她可自便。
苏晚荷犹豫了一下,没回屋。
而是在陆熙身边不远处寻了块平整的石头,盘膝坐下。
她闭上眼,运转《养元诀》。
说来也怪,往常自己修炼时心头总有几分挥之不去的茫然。
此刻坐在陆先生身边,听着他偶尔拨弄柴火的细微声响。
闻着陆先生身上那股浅淡平和的气息,心却奇异地静了下来。
呼吸渐趋绵长,腹中那团暖意随着意念流转,似乎真的顺畅了不少。
这自然是陆熙的凡人日志系统生效了。
在他周围的人,潜移默化的获得系统的些微好处。
……
时间流逝,炉中药气渐敛,归于平和。
苏晚荷缓缓睁开眼,夕阳的余晖已将湖面染成暖金色。
她侧头,发现陆熙不知何时已熄了炉火,正静静坐在一旁,目光平和地看向她。
“陆先生……”
苏晚荷脸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是不是入定太久了?耽误您的事了?”
“无妨。”陆熙起身,“走吧,去找苏晓。”
“嗯!”
苏晚荷连忙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
另一边,后山。
苏晓喘着气,小脸涨得通红。
他面前,是一棵碗口粗的栗木。
树干上,只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斧痕,最深的那道也不过入木半寸。
他双手虎口被震得发麻,几乎握不住斧柄。
脚边,散落着几段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砍下来的细枝。
歪歪扭扭,别说劈柴了,当烧火棍都嫌细。
陆先生要的大柴、中柴、小柴……他一样都没弄出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只剩最后一点边,林子里光线迅速暗了下来。
风穿过树林,带起呜呜的声响。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不知名鸟兽的啼叫。
苏晓心里又急又怕。
他认得这是栗木,可它太硬了。
他也试着去找了榆木和枣木,可要么太细,要么太高,他根本够不着能用的枝干。
就算砍下来一点,凭他的力气,也劈不开。
怎么办?
陆先生交代的功课,他一样都没完成。
天要黑了,林子里越来越吓人。
他会不会觉得我笨,觉得我吃不了苦,不想教我了?
苏晓抹了把脸,举起斧子,对着那道最深的斧痕,用尽全身力气又砍了下去。
“哐!”
斧刃嵌进去一点点。
反震的力道让他一屁股坐倒在地,斧子也脱了手,掉在旁边的草丛里。
苏晓看着那棵纹丝不动的栗木。
又看看自己磨破了皮的掌心,无奈的摇摇头。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林间小径传来。
苏晓身体一僵,慌忙用手背擦眼睛,抬起头。
陆熙和苏晚荷的身影,出现在渐浓的暮色里。
“陆先生。”
苏晓小声喊。
他目光飞快地瞟向一旁的母亲,迟疑了一下,更低地唤了声。
“……娘。”
苏晚荷脸上自然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像往常一样,轻轻点了点头。
“嗯。”
陆熙目光扫过地上那几段细枝。
“柴还没有砍好?”
苏晓低下头,脚尖碾着地上的落叶。
“太难了……这树太硬,我砍不动。”
“我知道。”陆熙的语气很平静。
“炼体之道,本就是逆水行舟,与自身惰性、与天地阻力相争。”
“若连砍柴这点皮肉之苦都无法适应,日后筋骨锤炼之苦,你如何承受?”
苏晓猛地抬起头,急声道:“我能!陆先生,我可以的!我再试试!”
他说着就要去捡地上的斧子。
“不必了。”
陆熙阻止了他,抬眼看了看已暗沉下来的天色。
“今日到此为止。天色已晚,先回去。”
苏晓愣住,脸上闪过不甘,但还是乖乖放下手。
陆熙走到那棵栗木前,对苏晓道:“工具给我。”
苏晓忙把地上的斧子捡起来,双手递过去。
陆熙接过,掂了掂,也没见他如何作势。
只是手腕一转,斧刃在空中划过一个简洁的弧线,轻轻落下。
“嚓。”
一声轻响。
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断,截面平滑。
紧接着,陆熙手腕连动,斧影几闪。
“嚓、嚓、嚓。”
那截倒下的树干,转眼间就被分成了数段长短整齐的木柴。
粗的如臂,是为大柴。
细些的如小腿,是中柴。
更短的,则是小柴。
每一段都顺着木纹劈开,断面光滑。
苏晓看得呆了。
他花了半天功夫,汗流浃背,只在树上留下几道白痕。
陆先生却像切豆腐一样,随手几下,就把他怎么也对付不了的木头,变成了规规矩矩的柴火。
苏晚荷也睁大了眼睛,看看那堆柴,又看看陆熙平静的侧脸,眼里是纯粹的惊叹。
“好了。”
陆熙将斧子递还给还在发愣的苏晓,指了指地上的柴堆。
“晚荷,苏晓,帮忙拿上,回院子。”
“哎,好!”
苏晚荷回过神来,立刻上前,麻利地抱起几段大柴。
苏晓也赶紧把剩下的中柴、小柴拢在一起,抱了满怀。
三人一前一后,沿着林间小径,在渐浓的夜色中往回走。
回到小院外时,天已黑透,星光点点。
湖泊边,一道冰清窈窕的身影静静立在晚风中。
是南宫星若。
她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在身前虚按。
下一秒。
“嗡……”
一种仿佛来自水底深处的嗡鸣响起。
湖面原本细微的涟漪骤然紊乱!
以她指尖前方数丈为中心,直径超过二十丈的广阔湖面,毫无征兆地开始旋转!
水流被无形巨力牵引,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涡流急速,中心凹陷,边缘水墙隆起,发出“哗啦”巨响。
庞大的吸力自涡心传来。
岸边几块稍小的石头“咕噜噜”滚动,坠入水中,瞬间被吞噬。
水草、落叶疯狂地向中心涌去。
更惊人的是,漩涡上方的空气仿佛也随之扭曲。
月光洒落,竟在涡流上空形成一圈朦胧的淡银色光晕。
如同一个虚幻的“月亮”,随着水涡一同旋转!
“海上……明月?”
苏晓抱着柴,张大了嘴,瞳孔里倒映着那水涡与月晕,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懂什么仙法,但这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星若姐姐这么厉害?
苏晚荷也停下了脚步,怀里的大柴差点滑落。
她瞪圆了眼睛,看看那惊人的漩涡,又看看南宫星若清冷的侧影。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
星若姑娘都这么厉害了,那教她的陆先生……得厉害成什么样啊?
就在这时,南宫星若手腕轻轻一转,掌心向上一提。
“轰——!”
冲天水柱自涡心勃然喷发,直上七八丈高。
在星空下炸开成漫天晶莹水珠,簌簌落下,如下了一场星雨。
水柱落下,漩涡迅速平复,湖面恢复平静,只剩圈圈扩散的涟漪。
那圈淡银月晕也悄然消散。
南宫星若缓缓收势,气息平稳。
冰清的脸上并无多少得色,只有一丝宁静。
“不错,星若。”
陆熙温润的声音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青衫微拂,目光落在南宫星若身上。
唇角含着淡淡的赞许笑意。
“月涡已具雏形,引力网络构建平稳,收放之间也见章法。又进步了。”
南宫星若闻声转身,对上陆熙含笑的眸子。
冰澈的脸上绽开一个清浅的笑容,微微低头。
“是姜姐姐教导有方。”
陆熙微微颔首,没再多言,目光转向抱着柴、呆呆看着的苏晚荷母子。
“走吧,回院子。”
“哎,好!”
苏晚荷连忙应声,抱紧柴火跟上。
苏晓也回过神,小跑着追在母亲身后。
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恢复平静的湖面,心头震撼未消。
四人回到小院。
只见姜璃斜倚在西屋门框边,墨蓝衣裙衬得容颜清冷绝世。
她手中把玩着一只机关鸟雀。
鸟雀在她指尖立着,偶尔扑扇一下翅膀,发出“咔哒”轻响。
眼珠竟是两粒会转动的黑曜石,活灵活现。
林雪则蹲在姜璃脚边的空地上,面前摆着好几只形态各异的机关小兽。
一只正在刨地的木鼠,一只用后腿挠耳朵的铜丝兔。
还有一只试图用“爪子”去勾林雪裙摆的小木熊。
她正用手指小心地戳着木熊的鼻子,杏眼亮晶晶的,嘴里嘀嘀咕咕。
“别闹别闹,再闹不给你上发条啦!”
听到脚步声,林雪抬头,看见陆熙,立刻举起手里的小木熊,献宝似的。
“师尊你看!璃儿在教我怎么控制它们关节的力道!”
陆熙目光扫过那些精巧的玩偶,眼中笑意加深。
“玩得开心便好。雪儿,莫要弄坏了,为师制作不易。”
“知道啦!”
林雪吐吐舌头,又低头去研究她的“伙伴”。
姜璃将手中机关鸟轻轻放在窗台上。
那鸟儿便收了翅膀,静静立着。
她抬眸,清冷的目光与陆熙相接,微微颔首,随即转向灶台。
“师尊,食材已备好。”
“嗯。”
陆熙走向灶台。
苏晚荷赶紧放下柴,跟过去。
“陆先生,我来烧火!”
“有劳。”
苏晓默默将怀里的柴堆放到灶边角落,规整好,然后有些无措地站在一旁。
他看着陆熙挽起衣袖,从一旁取过一只肥鸡,放入陶罐。
加入清水、姜片、几样他认不出的干草药,盖好盖子。
又熟练地生火,控制着火候。
不多时,陶罐中传出“咕嘟咕嘟”的轻响,热气顶得盖子微微跳动。
一股鸡肉醇厚与草药清气的浓郁香气,随着蒸汽弥漫开来。
苏晓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脸一红,连忙捂住肚子,偷眼去看陆熙。
陆熙正用长勺撇去汤面浮沫,侧脸在灶火映照下温润平和,似乎并未在意。
苏晓低下头,心里却翻腾起来。
【终于……也有我的份了。】
鸡汤熬成,陆熙撒入细盐调味,又撒了一小把翠绿的葱花。
他亲自盛汤,先递给姜璃一碗,然后是南宫星若、林雪、苏晚荷。
最后,将一碗汤色清亮的鸡汤,放到了苏晓面前的桌上。
“小心烫。”
陆熙温声道。
苏晓双手捧起温热的陶碗,凑到嘴边,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滚烫、鲜醇、带着草药回甘的汤汁滑入喉咙。
鸡肉的香、草药的甘、葱花的辛,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形成一种直抵灵魂的满足。
这味道……是苏晓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比娘亲做的任何一顿饭都要好吃。
……
时间流逝。
晚饭结束,碗筷见底。
苏晚荷起身收拾,动作利落。
苏晓默默跟着帮忙,将空碗叠起。
“雪儿,”
南宫星若冰澈的眸子看向想往姜璃身后缩的林雪。
“过来一起。”
“啊?我吗?”林雪眨巴着眼,试图耍赖。
“若儿,碗不多,晚荷姐姐和苏晓弟弟收拾就行啦……”
“不行。”
南宫星若伸手轻轻拉住她手腕。
“陆前辈说过,一粥一饭当思不易,一饮一啄皆需亲为。不可总想着偷懒。”
“我才不是懒呢!”
林雪被拉起来,小脸微红,嘟囔道:“我只是觉得,有晚荷姐姐这么勤快的人在。”
“我偶尔放松一下下也没关系嘛……”
“这叫……叫有可以依靠的人才懂得享受清闲!”
歪理一套套,但人已被南宫星若带到了水缸边。
姜璃闻言,清冷的眸光扫过林雪强词夺理的小脸,唇角弯了一下,没拆穿。
陆熙将最后一点汤汁饮尽,放下碗,对姜璃道:“璃儿,随我出去走走。”
“是,师尊。”
姜璃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院,步入夜色。
——————
月光清辉洒在村中小径上,石板泛着微光。
路上遇到几个晚归的村人,扛着农具,脚步匆匆。
看见并肩走来的陆熙和姜璃,他们脚步都是一顿。
脸上立刻堆起客气又带着敬畏的笑,远远就躬身点头。
“陆先生,璃夫人,出来散步啊?”
“吃了没?家里刚烙了饼,要不……”
招呼声热情,但目光触到姜璃清冷绝世的容颜时,都像被烫到般迅速垂下。
不敢直视,只盯着地面或陆熙的衣角。
苟富贵的事,早已在村里传开。
那个往日跋扈的苟老爷,据说就是惹了这位青衫陆先生,才落得那般下场。
如今这位陆先生带着他天仙般的“妻子”住在村里,虽看着和气,但谁也不敢有半分怠慢。
陆熙微微颔首回应,神色温和。
姜璃则目视前方,步履从容,对周遭打量恍若未觉。
两人不多话,村人也不敢多扰,匆匆问候后便快步离开。
走出老远才敢低声议论两句“真是仙人般的人物”、“那娘子美得不似凡人”……
陆熙带着姜璃,沿着小径缓步向上,来到村后一处坡地。
在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崖湖村。
夜色中,村子静卧山坳,数十户人家灯火星星点点。
远处月牙湖泛着银鳞般的波光。
更远处山峦轮廓隐在深蓝天幕下,墨色沉沉。
偶有犬吠几声,妇人唤孩子回家的悠长调子,和着晚风,送来人间烟火的气息。
陆熙负手而立,青衫随风微动。
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宁静村落,又投向更辽远的夜色。
姜璃静静站在他身侧半步,墨蓝衣裙融于夜色。
只有清冷侧颜被月光勾勒出一抹柔和的弧线。
她同样望着山下灯火,眸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就这样站着,没有言语。
耳边是风声、虫鸣、隐约的人声。
过了许久,陆熙缓缓开口:“璃儿,你看这崖湖村,白日劳作,夜间安歇,生计虽艰,却自有其秩序与安然。”
姜璃微微侧首。
“嗯。红尘百态,众生皆苦,亦皆有其道。”
“只是这安然之下,暗流从未止歇。凡人一生,便是在这波折中求存。”
陆熙唇角泛起一丝淡淡笑意。
“所以,才有了修行,有了变数。”
他转头,看向姜璃清绝的容颜。
“一如我们在此。”
姜璃迎上他的目光,清冷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涟漪。
“是。”
她轻轻应道,声音低柔。
沉默一会。
姜璃又轻轻蹙眉,开口道:“只是,师尊,晚荷毕竟只是良品灵根,且起步太晚。”
“您想在此地留下影子,但她显然力有未逮。”
陆熙淡淡一笑。
“我想到了。”
姜璃眼中露出询问。
陆熙手腕一翻,一道暗金色、似虚似实的光索浮现于掌心。
其上游走着令人心悸的因果业力符文。
“此物名惩魂鞭,专克灵体邪祟,鞭挞不轨神魂。我将它交给晚荷。”
姜璃目光落在鞭上,掠过一丝讶色。
“法宝?”
以她的见识,瞬间便感知到此物非凡。
其气息晦涩深邃,竟隐隐牵动天地间某种关于“惩戒”的法则。
“不错。”
陆熙点头,指尖轻抚过暗金鞭身,那鞭影随之微微荡漾。
他语气平淡,却让姜璃瞬间明悟。
“师尊是想将此鞭交予晚荷执掌?”
她冰雪聪明,立刻领会了陆熙的用意。
“嗯。”
陆熙点头。
“此鞭威能,与持鞭者心性关联甚深。晚荷心思赤纯,由她执此鞭,明辨是非,主持一方公正,再合适不过。”
姜璃了然。
“她心性质朴,善恶分明,确是最佳人选。”
陆熙收回惩魂鞭。
紧接着,他左手一翻。
一点清冷皎洁的月华在他掌心延展,化作一柄长剑。
剑身修长,线条流畅优美,通体流转着月白色光晕。
剑锋一线寒芒隐现,清越孤高之气自然流露。
它静静悬浮,与方才惩魂鞭那令人心悸的威压不同。
此剑散发的是纯粹、澄澈、属于“道”的锋锐与宁谧。
正是天阶下品法剑——【逐月】。
姜璃眼中再次掠过讶色,但这次更多的是疑惑。
剑,与鞭不同。
鞭是法宝,可借其本身威能与法则,大幅提升执掌者的战力。
甚至能让凡人拥有惩戒修士的可能。
但剑,尤其是【逐月】这般品阶的法剑,本质仍是“器”。
驾驭它需要相应的修为、剑道感悟以及对“月华”之道的理解。
修为低微者,莫说发挥其威力,恐怕连挥动都难。
“师尊,此剑……”
姜璃清冷的目光落在【逐月】之上,又抬眸看向陆熙,疑惑道:
“剑乃杀伐之器,亦是道之延伸。晚荷她目前怕是无法驾驭此等法剑。”
“您是打算暂为保管,待她日后修为提升再……”
她的话未说完。
因为陆熙转身,将那流淌着月华的【逐月】剑,递到了她的面前。
姜璃愣住了。
月光下,陆熙的眸子温润含光,倒映着她微怔的容颜。
他唇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加深。
“不,璃儿。”
“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姜璃彻底怔住。
她清冷绝美的脸上,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那双平静深邃的凤眸,微微睁大。
倒映着近在咫尺的【逐月】剑光,也倒映着陆熙含笑的眉眼。
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随即,一抹极淡的红晕,悄然爬上了她如玉的脸颊和耳尖。
她长睫微颤,迅速垂下眼帘,避开了陆熙的视线。
清冷的嗓音,此刻竟带上了一丝羞意。
“……给我的?”
“嗯。”
姜璃又抬起头,看着【逐月】,脸上努力恢复镇定。
她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这是陆熙送给她的礼物。
虽然姜璃并不把天阶法器看在眼里,但逐月不一样,带着一份情意。
姜璃从陆熙手中接过了【逐月】。
剑入手,微凉。
那股月华道韵与她自身修炼的功法隐隐共鸣,传来一种舒适感。
仿佛此剑本就该属于她。
她低头,指尖轻轻抚过剑身,感受着其下蕴含的凛冽清辉。
然后,她望向陆熙。
清冷的容颜上绽开一个极美、极纯净的笑容,眼中光华璀璨,胜过天上星辰。
“谢谢师尊。”
她轻声说,带着欢喜。
“璃儿……很喜欢。”
陆熙看着她眼中绽放的光彩,看着她因一份礼物而流露的欣喜。
眼底的笑意也愈发温软。
“喜欢就好。”他温声道。
夜色渐深,山风微凉。
两人又在坡上静立片刻,俯瞰着山下零星灯火。
“回去吧。”陆熙道。
“嗯。”
两人转身,沿来路缓步下山。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小径上。
走出一段,姜璃忽然轻声开口:“师尊。”
“嗯?”
“我们这一门,修的应是归凡,是于平凡中见真意。”
她侧头,看向陆熙的侧脸,眼中带着一丝探究。
“可您今日赠我【逐月】,此剑非凡,乃天阶灵兵。”
“这是否与我们所求的平凡之道,有所相悖?”
陆熙闻言,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反问道:“璃儿,你觉得,何为凡?”
姜璃沉吟一瞬,道:“不慕外物,不恃神通,心处尘埃,身同草木。如师尊平日劈柴、烧饭、打铁,皆是平凡。”
“说得对。”
陆熙道,声音平稳。
“我劈柴,是因柴需劈。烧饭,是因腹需果。打铁,是因器需成。”
“我做这些,是因为需要做,而非必须做得平凡。”
“平凡,不该是目的,更不该是束缚心的牢笼。”
“若为了显得平凡而刻意不去用更好的剑,不去住更舒适的房子,不去吃更可口的饭菜。”
“那这平凡,便成了另一种执念。”
姜璃眸光微动,似有所悟。
陆熙继续道:“我所求,是心的平凡。”
“【逐月】剑是锋利的,这很好,它适合你,能让你的剑道更顺畅。”
“‘我赠与你,是因此物于你有用。”
“这与平凡何干?难道因它品阶高,用了它,你的心就乱了么?”
他侧首,看向姜璃,目光清正。
“璃儿,记住。是我们修行平凡,而非让平凡来修行我们。”
“道在心,不在外物。不因外物而改其志,不因境遇而移其性。”
“手中所持是木棍还是神剑,心中所守那份真,不应有丝毫增减。”
“若因执着于平凡,而失了自在。这绝非我道本意。”
姜璃停下脚步。
月光洒在她清冷绝美的脸上。
她低头,看着手中这柄师尊所赠的剑。
原来如此。
平凡是心境,而非必须披在身上的粗布外衣。
“我明白了,师尊。”
她抬头,眼中最后一丝迷雾散尽,清澈见底。
“是璃儿想岔了。多谢师尊点化。”
陆熙微微一笑:“走吧。夜露重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