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军没说话。
他等老猎人自己往下说。
老猎人把烟袋在手里狠狠攥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像是在那上面找什么东西。
陈军递过去一根烟，。
老猎人接过，就着陈军的火点了，狠狠吸了一口。
烟头在夜里亮了一下，照出他脸上那些沟沟壑壑，又暗下去。
“又过了五年，姓方的找到我。”
“那个第一次带进山的人，又来了。”
“那个人……我后来才知道，他姓周。叫什么我不知道，姓方的那回叫他‘周先生’。”
“五年。”
陈军重复着时间段，
“这次还是他一个人？”
“对。”
老猎人伸手又要了一根烟，陈军给他点上。
“那次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没什么肉，眼窝陷进去，像是好几天没睡。他找到我，说还要进山，还是那个沟。”
“你应了？”
“我本来不想应的。”
老猎人的声音低下去。
“他和姓方说这是最后一次，而且给了大量的金钱。”
“我也提前说好，年纪大了，恐怕再也进不了深山了。”
陈军说，
“你们都没点破？”
老猎人没否认。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个沟口。他让我在外边等，自己进去了。”
“还是三天。”
老猎人的烟烧到了手指，他甩了一下。
“第三天傍晚，他从沟里出来。人瘦了一圈，走路打晃，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外面裹了好几层，用麻绳扎着。”
“他出来之后，累得走不动，我扶着他走了一段。”
“他靠在一棵树上喘气，油纸包就搁在脚边。我蹲下去给他递水，手碰到那个油纸包。”
“麻绳松了。”
老猎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看见了。”
陈军没催他。
“油纸包外面裹了好几层，最里面那一层被什么东西洇透了，洇出来的是暗红色的。有一角掀开了，我看见里面……”
他停住了，喉结滚了一下。
“是一张皮，上面露着半个鬼脸纹路。”
老猎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陈军问，
“是你第二次进山看到的那个？”
老猎人他睁开眼，看着陈军点头。
陈军没说话。
老猎人把烟掐了，两只手攥在一起。
“我当时手一抖，油纸包掉在地上。姓周的睁开眼，看着我，笑了一下。”
“他说，‘看见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看见了就看见了。管住嘴就能活。以后别进山了。’”
老猎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他走了。我再没见过他。”
陈军沉默了一会开口问，
“那你这次进山？”
“那个姓周的要杀我灭口来着，被姓方的救了，我欠他个人情。”
“杀你灭口？”
“对，用的毒。”
“姓方的救的你？”陈军嘴角已经带着笑意。
老猎人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容，
“我知道这是他们做的扣。”
“但我怕死。”
老猎人抬起头，月光下那张脸像是老了十岁。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
陈军又问了一句，
“那姓周的……后来再没消息了？”
“没了。”
“爷们。”
月光下，老猎人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他开口了，声音干得像砂纸磨石头。
“第一次进山那个……姓周的出来，手里也提着一个油纸包。”
“现在想想……”
他没说下去。
陈军想了一下，开口，
“爷们，按你刚刚说的，这次进山可跟之前不一样。”
“是不一样，但那孩子后背一样有东西。”
“而且他是姓方的孩子。”
“哦？”
陈军眉毛一挑，
“这就有意思了。”
“姓方的，是什么人？”
“郎中。”
“赤脚的那种，早年间走村串户，后来在山脚下搭了两间瓦房，挂了个牌子。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去看，也管用。”
“不过他后来当了兽医。去了动物园。”
陈军心头一动，
“哪个动物园？”
“就是省城的那个动物园。”
“你们还有联系？”
“有，偶尔派人上我这收点肉食，我不进深山好多年了，就在外边下点套子。”
陈军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一张人脸，开口问老猎户，
“这个姓方的，人长什么样？”
老猎户也没奇怪陈军为什么这么问，讲了起来。
等他讲完，陈军已经大概能确定，
他口里的那个姓方的就是，
当初因为残虎派来的那个方兽医。
“今天晚上这两个人你认识么？”
“不认识，不过要是那个高个的姓马，这人倒是听过。看他的手段，也能确定就是他。”
“姓马的？”
“对，姓马行三，都叫他马三，早年间家里也是吃上这碗饭的。”
“他父辈倒是打过交道，后来我老娘身体不好，刚才我也说了，得了不少钱财，就不再进深山。”
“他就在山里创出了名号，不过不是啥好名。”
“怎么呢？”
“这人手不干净。”
“应该说他们老马家就不是什么好饼，竟做些见不得人的生意。”
陈军眉头拧了一下，
“怎么个见不得人？”
“平事。”
“平事？”
“呵呵，我看不是平事，是买凶吧。”
老猎人点头，
“只要钱到位，什么事都敢干。”
陈军心里有估摸，等在遇到今晚这两个人，手段就不用太顾及，
“爷们，说说那个姓方的儿子的事。”
“也没啥，当初我不是被下扣，欠了那个姓方的一个人情么。”
“他孩子找到我，就是讨要这个人情的。”
“所以，还人情的方式就是送他进山？”
老猎人倒是回答的干脆，
“对，我也懒得问为啥。”
“你也看到了，姓方的还有安排，我只管将人送到地方就行。”
“那你怎么想去看这人的后背。”
老猎人扯出一抹难看的笑，
“我说我闲的你信不。”
陈军一愣，没想到是这个原因，笑了出来，
“不是闲，是怕。”
说完陈军已经起身，
“爷们，走吧。”
“去哪？”
“带你去见人，你跟我说的还要再讲一遍。”
还不等陈军迈开步子，林子里就传来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