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营地里还回荡着传令使的诵读声。九块玉碑前的火盆烧得正旺,余光映在巡逻修士的铠甲上,一闪一闪地往东边去了。
孙胖子裹着件灰布袍子,蹲在后勤中枢的账台后头,手里捏着一支秃笔,在一块青玉简上划拉个不停。他眉头皱成一团,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对面坐着的柳媚儿。
“又卡住了?”柳媚儿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声音不高不低,“你算你的,我推我的,别互相挡路。”
孙胖子哼了一声:“不是挡路,是这账对不上。高阶丹药上个月发了三十七瓶,可登记在册的只有二十九人领过,剩下八瓶哪去了?”
柳媚儿抬眼:“查领取记录没?签名、神识烙印、用途备注,一样都不能少。”
“查了。”孙胖子把玉简往前一推,“有两人签了字,但没留神识,说是当时急着出任务,回来补录。可后来也没补。”
“那就当没发。”柳媚儿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资源分布图前,手指点在中央区域,“我们现在手上,帝阶丹药剩四十一瓶,混沌晶石不到两万斤,撑不过二十天。要是真打起来,三天就能见底。”
她转过身:“你说的平均分,早就不灵了。战法统一了,打法变了,消耗也变了。强的人冲在前头,断后掩护、破阵斩将,用的都是高阶资源。让他们和新兵拿一样的补给,谁还肯拼命?”
孙胖子没吭声,低头继续翻手里的账本。
他知道柳媚儿说得没错。昨夜他还亲眼看见一个金仙境的小队长,在演练突围时硬扛三波魔气冲击,一口气吞了三颗中品恢复丹才稳住经脉。那种强度,普通灵丹根本顶不住。
“可你要是一下子全给强者,底下人怎么想?”他终于开口,“人家也会觉得,反正拼死拼活也拿不到好东西,不如混着过。”
柳媚儿走回来,把一张写满数字的玉简拍在他面前:“这是近三场模拟战的数据。帝尊境以上修士,承担了七成关键节点任务,歼敌占比六成五,伤亡率却不到两成。反倒是中低阶修士,乱打一通,死得多,杀得少。”
她顿了顿:“我不是要搞特权,是要让资源花得值。一颗帝阶丹药,给核心战力,能多杀十个敌人,救五个队友;给一个还没摸清战法的新手,可能连自保都做不到,白白浪费。”
孙胖子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晌,慢慢点头:“行吧。那你打算怎么分?”
“三级九档。”柳媚儿伸手比划,“一级资源——帝阶丹药、混沌晶石,只供帝尊境和指挥层,按战功积分浮动,打赢一场大仗,多拿三成;二级资源——玄阶丹药、灵髓晶,给玄仙到金仙,这部分人最多,是主力;三级资源——基础灵丹、普通矿石,人人有份,保障日常修炼。”
她看着孙胖子:“战功高的,哪怕只是金仙,也能蹭到一级补给。战功低的,帝尊境也得往下调档。能者多得,劳者优享。这样公平吗?”
孙胖子咧嘴一笑:“不公平,但合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孙胖子立刻动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空白符箓,每张都刻着细密的纹路。这是他从凡界带来的老手艺,叫“记账符”,一笔进出都要留下神识烙印,改不了,藏不住。
“以后所有物资出入库,必须填三栏:批次、用途、领取人。”他一边写一边念,“谁领的,干什么用,什么时候用完,全都记清楚。月底对不上,直接停供。”
柳媚儿在一旁整理分类清单,把不同等级的资源分别装进玉匣,贴上标签。她忽然抬头:“晶石库存还能撑多久?”
“按现在的训练强度,十八天。”孙胖子报出数字,“再往后,就得断供一半以上的高阶演武。”
“那就不能等。”柳媚儿眼神一冷,“我拟了个补给方案。一线——清理闲置装备,把那些没人用的破甲烂剑熔了,换点晶石;二线——找周边附属势力谈,借一批应急;三线——主动出击,去两处已知的魔域废矿,回收残存资源。”
孙胖子听完,竖起大拇指:“够狠。”
“这不是狠,是活命。”柳媚儿把方案誊进玉简,封好,“你把数据核一遍,没问题就送上去。”
“送哪?”
“主营帐。”她说,“陈凡大人授意过的,战法归墨尘,资源归咱们管。违令者,以动摇军心论处。”
孙胖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开:“难怪你敢这么干。”
他低头继续写,笔尖飞快。半个时辰后,第一份《资源分级配给令》完成,连同《损耗预警台账》一起,封进一只黑玉匣,外面加了三道锁印。
“走吧。”他站起身,披上执事袍,“去交差。”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议事帐,夜风扑面。营地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巡防队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他们径直走向主营帐。门口守卫认得两人,没拦,只默默让开。
孙胖子把玉匣放在门前的石台上,退后一步。
“就放这儿?”柳媚儿问。
“他说过,该看的自然会看。”孙胖子笑了笑,“我们做完该做的,剩下的,看他要不要点头。”
柳媚儿点点头,没再多说。她站在石台边,望着那方玉匣,直到确认封印完好,才转身离开。
孙胖子没动。他掏出怀里的小本子,翻开一页,上面写着明日要核对的第三批晶石入库清单。他借着月光看了看,低声念了几句,又用笔勾掉一项。
营地东侧,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巡查队开始走第一圈了。
柳媚儿沿着巡防线往南走,经过几座营帐,听见里面还有人在讨论战法细节。有人提到“撤退时机”,有人争论“侧翼掩护”,语气认真,不像应付。
她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扬起。
走到东营入口,督训司的旗台还在,黑色旗帜垂着,未展开。她抬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
西营那边亮着灯,一群新兵围在一块副碑前,对照动作练习步伐。有个教官在旁边纠正:“左脚落地要轻,重心压后,别像踩地雷似的。”
她没过去打扰,远远看了会儿,便转身折向北区。
资源库的大门紧闭,门口立着两名守卫。她出示令牌,进去查看最后一车矿石的入库情况。孙胖子列的清单已经核对过两遍,数字一致,封存无误。
她走出来时,天边已有微光。
孙胖子还在原地,坐在石台边上打盹,手里还攥着那本账册。
她走过去,轻轻踢了他一脚。
“醒了?”
孙胖子猛地抬头,揉了揉眼睛:“啊?哦……我还在这儿呢。”
“回去睡吧。”她说,“明天开始,有的忙。”
孙胖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也是。新规第一天,肯定有人闹事。”
“闹就让他闹。”柳媚儿冷笑,“闹完看看谁领不到药,谁在战场上第一个倒下。”
两人并肩往住处走,谁也没回头再看那方玉匣。
石台上,玉匣静静躺着,封印完整,无人开启。
主营帐内,陈凡盘坐于寒玉石台之上,双目未睁,呼吸平稳绵长。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缓缓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