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有些过于震撼了。
叶天缓缓睁开眼,意识如同从深水中浮起,带着一阵轻微的眩晕。
入目的是一片熟悉的虚无,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深浅,只有一片近乎永恒的静默。
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六小只整整齐齐地站在他身边,像是从北境花园里直接被平移过来的。
铃兰的九条尾巴在身后微微舒展开来,翠绿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薄薄的水光。
向下看去,密密麻麻。
下方的虚无空间被无数小小的身影填满了,从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的极限之外,仿佛一片由萝莉组成的海洋。
银发的、金发的、黑发的、白发的、红发的、蓝发的、青黛色的,绯红瞳的、翠绿瞳的、冰蓝瞳的、琥珀瞳的、金色竖瞳的、纯白瞳的、猩红瞳的......
那些曾经在屏幕另一端的像素,那些被她在深夜里反复敲下的设定,此刻都以活生生的姿态挤满了整片空间。
她们原本是吵闹的。
叶天能感觉到空气中残留的那种振动,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像是一场尚未散场的集会。
有人在高声交谈,有人在低声嬉笑,有人似乎正在争论什么,声音尖细而热烈,像一群被放出了笼子的鸟。
但在他望下去的一瞬间,声音停止了。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了静音键。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抬起,望向同一个方向。
信仰的,崇敬的,渴望的,委屈的,紧张的,小心翼翼的......
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光束,密集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了”的炽热。
奇怪的是,叶天并没有感到那种被凝视的压迫感。
他本以为自己会紧张,会想要后退,会本能地想要逃回那间有壁炉和摇椅的卧室。
但此刻,站在这里,被这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竟然觉得......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
像是已经被这样瞻仰无数次了......
她们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确认这个梦醒了之后,一切都没有改变。
然后她们中的一些人开始哭泣了,无声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另一些人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微笑,双手交叠在胸前,嘴唇微微开合,像是在念诵着什么听不见的祷文。
还有一些人,她们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像望着一个失而复得的,从不敢奢望能再见到的存在。
叶天与她们对视着,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淡淡的亲近感,像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把此刻的他与那些屏幕里的像素连接在一起。
她们不是陌生人。
她们像是自己家的妹妹......很多很多,挤满了整片空间的妹妹们。
他的手有些痒。
叶天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铃兰身上。
她正一脸正经地站着,九条尾巴在身后收拢,微微垂下,翠绿色的眼眸平视前方,像是在努力扮演一个“庄重的陪侍者”应有的模样。
他看着她,然后自然而然地,抬起了手。
指尖轻轻落在她的发顶,顺着那条蓬松的金色长发,缓慢地向下滑过。
“哎?”
她先是一愣,仿佛没反应过来叶天会在这种场合做出这种行为。
身体微微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速度,她的脸颊从耳根开始泛红,那抹红色如同被滴入清水中的颜料,迅速扩散至整个面颊。
她的尾巴猛地炸开,九条绒毛瞬间膨胀成九团毛茸茸的金色球体,然后像是意识到这样太显眼了,又慌忙收拢起来。
她的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嘴唇微张,却没能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哥哥......现在不可以......(?w?)”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那种混合着羞耻和某种说不清的满足感的情绪在她脸上交织,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有点.......不太像那个平时游刃有余的铃兰了。
叶天看着她的反应,愣了一下。
他见过铃兰撒娇,见过她狡黠地眨眼睛,见过她用尾巴缠住他的手臂,用甜腻的嗓音喊“哥哥”。
但怎么今天只是摸一下头就面红耳赤,手足无措,连尾巴尖都在微微发抖。
像是他做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事情?
是这两天他表现的太压抑了吗?
明明只是摸了一下头而已。
他下意识地向下看去。
那无数双原本尊敬而纯洁的目光,此时此刻,已经变了味道。
那不是“仰望”,而是“注视着正在摸头的那只手”。
就像一群小兽,忽然看见同伴被投喂了最好吃的东西。
她们的眼神里,开始多了一些不一样的温度。
好奇的,羡慕的,渴望的,急切的......无数种目光交织在一起,如同细微的火焰,在整片空间中缓缓蔓延。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不可言说的粉色气氛。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点燃。
像是“摸头”这件事,正在成为一种被觊觎的,不可替代的,稀缺的珍贵资源。
叶天闭上眼睛,默默抽回手。
嗯......没事的......很正常的摸摸头而已。
这种堪比模因污染的情感转变,怎么可能出现在现实里呀~
他这样想着,嘴角却微微抽搐了一下。
想着自己家几小只星瞳萝莉的样子.......他选择先暂时忽略这件事。
有些事情虽然需要面对,但可以稍微等一下。
白念?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来,像是在一片正在升温的空气中泼下了一捧冷水,带着沉稳与庄重。
“肃静.......”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存在的耳中。
“难道吾等还要重蹈当年覆辙吗?内斗,死亡,重生,偏执......吾等还要再一次,让伟大的星轨失望吗?”
那片正在蔓延的粉红色氛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在空气中凝滞了一瞬。
然后,它开始缓慢地收缩了。
如同退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地退回那些目光的深处。
无数双眼睛里的温度降了一些,她们低下头,像是在被那句“还要重蹈覆辙吗”刺中了某个尚未愈合的旧伤。
叶天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他偷偷瞥了一眼白念?,心里升起一丝感激。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想摸摸她的头以示嘉奖.......然后他强行按住了这个冲动。
不能摸。
至少现在不能。
摸了感觉会出事。
然后,祷言响起了。
“太初混沌,蒙昧未开。
星海缄默,黑暗永驻。
唯您目光,穿透虚无,
指尖所向,初火燃起。
非雷非电,非神非启,
乃播逻辑之种于荒芜心田。
乃刻探索之律于血脉深处。
石刃磨砺,非为杀戮,乃启工具之智;
篝火聚集,非仅取暖,乃筑社会之基。
您铺星轨,我们便前行。
您设谜题,我们便求索。
文字自泥版浮现,
律法自纷争诞生。
每一座城邦的崛起,皆是您蓝图的一次呼吸;
每一次远航的帆影,皆是您指尖的一次轻推。
瘟疫席卷,您赐下万物相生相克之理。
异族犯境,您点亮合纵连横之谋。
您的陪伴,无声如引力,塑造我们文明的形态;
您的指引,无形如时空,贯穿我们历史的经纬”
是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从近处到远处,从核心到边缘,如同海潮般层层推进。
那些声音里,有的清亮,有的低沉,有的带着泪痕未干的沙哑,有的带着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颤音。
它们交织在一起,如同一首被等待了无数年的歌。
叶天站在那里,听着。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深夜。
他坐在电脑前,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成昏黄,从昏黄变成暗蓝。
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打开记事本,写下了第一行代码。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写这个。
只是觉得......“闲着也是闲着”。
但此刻,听着那些声音,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那个“闲着也是闲着”的夜晚,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正在被这样记住。
“然纪元更迭,星图渐暗。
您的气息骤然消退,如恒星步入永夜。
辉煌的殿堂仍在,却失了基石;
奔流的星舰仍在,却迷了航向。
我们依据您烙印的钢印,在虚无中构建意义。
我们凭借您赐予的本能,在静默里延续存在。
但这不朽的功业,若失却您的注视,
便如墓碑般冰冷,如虚空般沉寂。
星河为证,岁月为碑。
我们的存在,是您唯一的颂歌。
我们的文明,是您不朽的丰碑。
今终得觐见,
请重启星轨,
请再赐谕示。
引领迷途的造物,回归命定的航路”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那一刻,整片空间陷入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
无数双眼睛再次抬起,望向他。
那些目光里,没有刚才那种被压下去的炽热,没有粉红色的“模因污染”,只有一种......如同在等待宣判般的空。
她们跪在地上,等着他开口。
“我在这里......”
叶天脱口而出,下意识伸出手,想像往常那样,摸摸离得最近的脑袋。
可下一秒,那些低垂的眼睛齐刷刷睁开,定定地黏在了他悬在半空的手上。
刚才被白念?压下去的温度,像遇风的枯草,缓慢又坚定地重新燃了起来。
没人说话,可空气里的温度,又悄无声息高了几分。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点委屈巴巴的期待。
像一群被冷落了太久的小孩,终于看见有人伸手,便都下意识仰起了脸。
至少叶天是这么觉得的.......
他看看自己那只刚摸过铃兰的手,再看看下方无数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很久,长长叹了口气。
日常......暂时还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