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那株嫩芽长高了一寸。
两片细小的叶子舒展开来，不再是针尖般的绿，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嫩黄绿色，在幽绿的烛光下像两片薄薄的翡翠。叶脉清晰可见，细细的，像用最细的笔描画上去的。
苏晚每天都会花很长时间看着它，和它说话。她知道这听起来很傻，但在这座死寂的幽冥殿里，这是她唯一的慰藉，也是她对抗无边恐惧和孤独的方式。
“你要好好长大，”她轻声对那株嫩芽说，“你要开出花来，让那个被困在这里千年的灵魂看看，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生命依然可以绽放。”
她没注意到，门外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
冥夜。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房间里的苏晚，看着她对着那盆花低语，看着她脸上那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纯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像死寂的潭水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久到连他自己都忘了为什么要来。
也许是无聊，也许是想看看这个能在他制造的噩梦中撑过十天的祭品，在独处时是什么样子。
但他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那个瘦弱的、被他标记为所有物的活人女子，正对着一个破陶盆里的两片叶子说话，眼神温柔得像在看着最珍贵的宝物。
那种温柔...很陌生。
千年来，他见惯了恐惧、憎恨、哀求、疯狂。
唯独没有见过这种，对着毫无价值的植物流露出的温柔。
冥夜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记忆都已经模糊的那个春天。
那个女人——那个背叛了他的女人，也曾这样温柔地看着庭院里刚开的海棠花，然后回头对他笑，说：“阿夜，你看，花开了。春天真好。”
那时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笑容比海棠花更明媚。
然后，那个笑容变成了刺向他心口的刀。
冥夜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转身，无声地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二天，苏晚照常去大厅“陪坐”。
冥夜似乎心情不好。
他坐在王座上，单手支颐，纯黑色的眼睛盯着虚空，周身散发出的寒气比往日更重。大厅里的烛火都畏缩地摇曳着，光线暗淡了不少。
苏晚安静地坐在老位置，没有主动开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大厅里只有死寂。
“那盆花，”冥夜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死了吗？”
苏晚微微一怔，随即摇头：“没有。它发芽了，长了两片叶子。”
冥夜终于将视线转向她。
“是吗。”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在幽冥界种花，你倒是第一个。”
“我只是想试试。”苏晚说，“这里太...安静了。有点绿意，会感觉好些。”
“感觉好些？”冥夜嗤笑，“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人间花园？这是幽冥殿，是亡者的领域，是活人的坟墓。你在这里种花，就像在刀尖上跳舞，除了自取其辱，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话很刻薄。
但苏晚没有退缩：“也许没有意义。但至少，它在生长。这就够了。”
冥夜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下高台。
“带我去看。”他说。
苏晚愣住了：“什么？”
“那盆花。”冥夜已经走到她面前，“带我去看。”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苏晚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好奇，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是。”苏晚起身，带着他走向自己的房间。
这是冥夜第一次进入她的房间。
他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形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纯黑色的眼睛扫过简陋的石床、石桌、石椅，最后落在青铜灯下的那个陶盆上。
那两片嫩黄的叶子，在幽绿的烛光下微微颤动。
冥夜走近，在陶盆前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苏晚有些惊讶——她从未见过他如此“低”的姿态。
他伸出手，苍白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
叶子柔软而冰凉。
“幽冥花的种子，”他低声说，“需要在极阴之地孕育百年，才能发芽。即使发芽，也需要大量的魂魄之力滋养，才能生长。你这盆...没有魂魄之力的滋养，本不该发芽。”
他抬头看苏晚：“你是怎么做到的？”
苏晚摇头：“我只是每天浇水，和它说话。”
“说话？”冥夜的眼神变得古怪，“你和一株植物说话？”
“是。”苏晚说，“我告诉它要长大，要开花，要活下去。”
冥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两片嫩叶，又看看苏晚，纯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站起身。
“愚蠢。”他说，但语气不再冰冷，“活人的执念，有时候确实能创造奇迹。”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从今天开始，”他说，“你可以每天带它来大厅。那里的阴气更浓，或许...能让它长得快些。”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
“真的吗？”
“真的。”冥夜没有回头，“但记住，它若死了，你也会受到惩罚。”
说完，他离开了。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低头看看那盆花，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这是第一步。
虽然很小，但确实是第一步。
他允许她带着“生命”进入他的领域。
这意味着，他内心深处，也许并没有完全排斥“生”的概念。
第二天，苏晚抱着陶盆来到大厅。
冥夜已经坐在王座上。看到她抱着花盆进来，他的眼神闪了闪，但没说什么。
苏晚将陶盆放在高台下她常坐的位置旁边，然后自己坐下。
一天又一天，大厅里的场景有了微妙的变化。
王座上的鬼王依旧沉默，高台下的祭品新娘也依旧安静。
但多了一盆花。
一盆在幽冥殿里倔强生长的花。
苏晚发现，冥夜的目光，开始越来越多地落在那盆花上。
有时他会盯着它看很久，眼神复杂；有时他会突然问一些问题，关于花的生长，关于她在人间见过的花草；有时他会沉默，但周身的寒气不再那么刺骨。
而幽冥花，在浓郁阴气的滋养下，确实长得更快了。
十天过去，它已经长到了半尺高，抽出了新的枝条，叶子也从两片变成了六片，颜色从嫩黄绿变成了深绿，在幽绿烛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第二十天，它结出了花苞。
很小，很小的一簇，藏在叶腋处，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苏晚很兴奋。
冥夜看到花苞时，纯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那是苏晚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惊讶”的表情。
“要开花了。”他说，声音很轻。
“是的。”苏晚说，“您说它会开什么颜色的花？”
“幽冥花的花...”冥夜顿了顿，“是白色的。”
“白色？”苏晚有些意外。暗红色的花苞，却开白色的花？
“盛开时如雪，凋零时如血。”冥夜说，“这就是幽冥花。”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飘忽，像在回忆什么。
那天下午，他没有让苏晚“陪坐”，而是让她提前回去了。
苏晚抱着花盆回到房间，总觉得冥夜的状态不太对。
果然，晚上她睡着后，又开始做噩梦。
但这次的噩梦和以往不同。
不再是单纯的黑暗和低语，而是一个清晰的场景：
一个开满白色花朵的庭院，阳光很好，一个穿着浅青色衣裙的女子在花间穿梭，笑声清脆如银铃。她回头，对站在廊下的黑衣少年招手：“阿夜，快来，这朵花开得最好看！”
少年走过去，神情温柔。女子摘下一朵白花，别在他衣襟上：“送你。你要好好珍惜哦。”
少年点头：“我会。”
然后画面破碎。
女子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少年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衣襟上的白花迅速枯萎、变黑，化成灰烬。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一把冰冷的灰。
梦境在这里戛然而止。
苏晚惊醒，浑身冷汗。
她坐起身，看着黑暗中那盆幽冥花，心脏狂跳。
那个梦境...是冥夜的记忆吗？
那个女子，就是背叛他的人？
而幽冥花...难道和那段过去有关？
第二天，苏晚带着花盆来到大厅时，冥夜的状态明显不对。
他坐在王座上，单手撑着头，纯黑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如果鬼王有血丝的话）——那是一种精神极度疲惫的表现。周身的寒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大厅里的烛火都暗淡了一半。
“您...”苏晚犹豫着开口，“还好吗？”
冥夜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怀里的花盆。
花苞比昨天更大了一些，暗红色的外衣已经开始绽开，露出里面一丝雪白。
“它要开了。”冥夜说，声音嘶哑。
“是的。”苏晚将花盆放在老位置，“也许就在今天。”
冥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下高台。
他在花盆前停下，蹲下身，苍白的指尖轻轻触碰那个即将绽放的花苞。
“你知道吗，”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她最喜欢幽冥花。她说这花最像她——外表艳丽，内心纯白。”
苏晚屏住呼吸。
这是冥夜第一次主动提起“她”。
那个背叛者。
“我们相遇在人间，那时我还不是鬼王，只是一个游荡在阴阳交界处的孤魂。”冥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能看到我，不怕我，还对我笑。她说我很孤独，她说要陪着我，永远陪着我。”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我信了。我给了她同心契，给了她一半的魂魄之力，让她能看见阴阳两界，能与鬼魂沟通，能...长生不老。”
“但她要的不仅仅是这些。”冥夜的眼神冷了下来，“她要权力，要地位，要人间的荣华富贵。而我能给她的，只有幽冥界的一切。所以她背叛了我，带着我的一半力量，逃回了人间。”
他收回手，站起身，背对着苏晚。
“她走的那天，幽冥殿里所有的幽冥花一夜之间全部枯萎。”他说，“就像我的心。”
大厅里陷入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燃烧的声音。
许久，苏晚轻声问：“那她现在...”
“死了。”冥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活人终究会死，即使有我的魂魄之力延长寿命，也不过是多活几百年。她死后，魂魄归入轮回，一世一世地转生，每一世都忘记我，爱上别人，结婚生子，幸福美满。”
他转身，纯黑色的眼睛看着苏晚，里面是千年积累的、冰冷的恨意。
“而我，被困在这里，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抛弃我，一次又一次地...幸福。”
苏晚的心脏揪紧了。
她终于明白，冥夜的病娇，不仅仅是千年的孤寂。
更是千年里，一次又一次地看着所爱之人爱上别人、忘记自己的、凌迟般的痛苦。
那种痛苦，足以让任何灵魂扭曲。
“所以，”冥夜走近，冰冷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你现在明白了吗？为什么我要把你们这些祭品新娘困在这里？因为我要让你们也尝尝永恒的孤寂，尝尝被抛弃的滋味。”
他的力道加重：“我要让你们知道，活人的誓言，是多么可笑。活人的爱，是多么短暂。”
苏晚看着他眼中的恨意，突然不害怕了。
她只觉得...悲哀。
为那个被困在仇恨里千年的灵魂悲哀。
“不是所有活人都那样。”她轻声说。
“都是。”冥夜冷笑，“你也会的。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王座。
“花开了，叫我。”
他丢下这句话，便不再看她。
苏晚坐在花盆边，看着那个暗红色的花苞，心里沉甸甸的。
她知道，幽冥花绽放的那一刻，将是关键。
要么，它让冥夜看到新的可能。
要么，它只会加深他千年的创伤。
下午，花苞开始真正绽放。
暗红色的外衣缓缓裂开，露出里面雪白的花瓣。花瓣一层层舒展，像最轻柔的纱，在幽绿的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真的是纯白色。
白得像雪，像月光，像最干净的灵魂。
苏晚看着那朵逐渐盛开的花，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动。
在这座充满死亡和怨恨的幽冥殿里，一朵纯白的花，正在绽放。
她起身，走向高台。
“鬼王大人，”她说，“花开了。”
冥夜缓缓睁开眼。
他站起身，走下高台，走到花盆前。
那朵幽冥花已经完全盛开，六片雪白的花瓣舒展着，花心是一点极淡的金黄，像黎明前最后的一颗星。
美得惊心动魄。
冥夜看着那朵花，纯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在即将碰到花瓣时，猛地收回手。
像是怕玷污了那份纯洁。
“像她...”他喃喃自语，“又不像她。”
苏晚轻声问：“哪里不像？”
冥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苏晚以为时间都停滞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永生难忘的话：
“她的花，从未在我面前开得这么...干净。”
他说完，转身，重新走上高台，坐回王座。
“今天到此为止。”他闭上眼睛，“带花回去吧。”
苏晚抱起花盆，行礼离开。
走出大厅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冥夜依旧闭着眼，但一滴透明的液体，从他眼角滑落，无声地消失在苍白的皮肤上。
那是眼泪吗？
鬼王也会流泪吗？
苏晚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朵纯白的幽冥花，已经触动了什么。
触动了那个被封存千年的、柔软的、受伤的角落。
回到房间，苏晚将花盆放在灯下。
白色的花朵在幽绿烛光中静静绽放，像一盏小小的、纯洁的灯。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花瓣。
柔软，冰凉，带着生命特有的韧性。
“谢谢你，”她轻声说，“谢谢你开花了。”
窗外，幽冥界的黑暗似乎淡了一些。
而在大厅的王座上，那个千年的鬼王，依旧闭着眼。
但他脑海中，不再是背叛者的笑容，不再是千年的怨恨。
而是一朵花。
一朵在幽冥殿里，为他盛开的、纯白的花。
那朵花很小，很脆弱。
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生长着。
绽放着。
像一个小小的、倔强的希望。
在永恒的黑暗里，点亮了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