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二天·深夜
Zx-56站在温泉边最高的岩石上,仰着头。它的“脸”朝着星空,深陷的眼窝里倒映着银河的微光。那双眼睛早已失去视觉功能,但它依然“看着”——用另一种方式,用父亲教过的方式,用星星在意识深处勾勒出的轨迹。
“参宿四偏东三分……毕宿五下沉两度……”它嘶哑地自言自语,变形的爪子在身旁的石板上刻下记号,“……北风,风速增加,子时后可能有雪。”
石板是零给的,从某个废弃气象站捡来的记录板。粉笔也是零给的,虽然已经短得几乎握不住,但Zx-56用得异常珍惜,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像是要把这些信息永远留存在石头上。
“记录得怎么样?”
苏晚的声音从下方传来。Zx-56低下头——虽然这个动作对它变形的颈椎来说很痛苦——看见苏晚端着一碗热汤站在岩石下。
“……快了。”Zx-56说,“……再……五分钟。”
“不急。”苏晚把碗放在岩石旁,自己也爬了上来——动作比夜哭郎们灵活得多,但依然吃力。她在Zx-56身边坐下,仰头看向星空。
夜空清澈得像被洗过的黑曜石,银河横跨天际,洒下冷冽的光。在这样的星空下,连末日都显得渺小。
“……真美。”苏晚轻声说。
Zx-56点点头,爪子在石板上继续刻画:“……爸爸说,星星……是死去的人……变成的。善良的人……变成亮的星,坏人……变成暗的星。”
它顿了顿,指着东方一颗特别亮的星:“……那颗……天狼星。爸爸说,那是他爸爸……我的爷爷。爷爷是好人,所以……很亮。”
苏晚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天狼星确实很亮,蓝白色的光在夜空中独自闪耀。
“你爸爸一定很爱你。”她说。
Zx-56的爪子停了。许久,它才说:“……嗯。他……总是抱着我……看星星。妈妈说……浪费电,但爸爸说……星星不花钱。”
它的声音开始颤抖:“……病毒爆发那天……爸爸把我……锁在地下室。他说:‘数到一千颗星星,爸爸就回来。’”
苏晚的心脏揪紧了。
“……我数了。”Zx-56说,“数到……三千七百四十二颗。爸爸……没回来。”
它放下粉笔,用爪子捂住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的话。没有眼泪,夜哭郎们早已失去流泪的功能,但它的肩膀在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苏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背。
“……后来……实验室的人……找到我。”Zx-56继续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他们说……爸爸死了,妈妈也死了。说我……可以帮他们……研究疫苗。这样……别人就不会……像我家一样……”
它没有说完。
但苏晚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自愿参与实验的孩子,被注射病毒,被改造成怪物,被遗忘在深山里。
“……你恨他们吗?”苏晚问。
Zx-56摇摇头,又点点头:“……恨。但更恨……自己。”
“……为什么?”
“……因为如果那天……我没躲在地下室……如果我跑出去……也许能救爸爸。”Zx-56放下爪子,仰头看着星空,“……也许……能一起死。”
它说得平淡,但那种平淡比任何嘶吼都更令人心痛。
苏晚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在末日,安慰是奢侈品,真相是钝刀。
但就在这时,Zx-56忽然说:“……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Zx-56转过头,“看”向营地。温泉边,夜哭郎们挤在一起睡觉,怀里抱着各自的宝物。老吴在巡逻,警帽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远处,阿谨和零站在峡谷入口,低声讨论着什么。
“……因为现在……我有新的家人。”Zx-56说,“虽然我们……都是怪物。但我们……在一起。”
它顿了顿:“……而且,王说……要种花园。等春天……我可以教大家……认星星。就像爸爸……教我那样。”
苏晚看着它,看着这个早已失去人类外形、却比大多数人更有人性的存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会是个好老师。”她最终说。
Zx-56点点头,重新拿起粉笔,在石板最下方刻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今夜星空很美,无人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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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雪果然开始下了。
起初只是细碎的冰晶,很快变成鹅毛大雪,短短半小时就把山谷染成纯白。温泉的热气在雪幕中蒸腾,形成奇异的雾凇景象——冰与火在同一空间共存。
阿谨站在峡谷入口的胸墙后,看着雪花落在弩箭的箭槽里,迅速融化。
“……会影响视线。”老吴嘶哑地说,“也影响……弩弦的弹性。”
阿谨点点头:“……把弩都收起来,用油布包好。等雪停了再拿出来。”
“那……防守……”
“……用陷阱。”阿谨说,“雪会掩盖陷阱的痕迹,但也会让敌人放松警惕。而且……”
他看向峡谷两侧的峭壁。在飞舞的雪幕中,那些零布置的机关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闪过的金属光泽,提示着那里的致命。
零从雪中走来。她没有披任何御寒衣物,依然穿着那件破烂的白裙子,赤脚踩在积雪上,留下浅浅的脚印,但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他们提前了。”她开门见山。
阿谨的瞳孔收缩:“……什么时候?”
“明天黎明前。”零说,“我刚去侦查过,他们的营地距离这里只有十五公里。今晚休息,凌晨三点出发,预计日出时抵达峡谷。”
“人数?”
“……还是十二人。但装备有变化。”零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草图——是她用从敌人那里偷来的铅笔画的,“……多了两架无人机,小型侦察型。还有……这个。”
她指向草图上一个特别的标记:一个背着长方形箱子的士兵。
“……火焰喷射器?”老吴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零点头:“……老型号,但有效射程三十米。如果他们在峡谷里使用……”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狭窄的峡谷,火焰喷射器,那是屠杀。
阿谨的手握紧了胸墙的边缘,石块在他指下碎裂。
“……不能让他们进峡谷。”他说。
“那我们得在峡谷外阻击。”零说,“但开阔地带,我们没有胜算。”
“那就把他们引进峡谷,但必须在他们使用喷火器之前……”阿谨突然停住,看向零,“……你能让那个背喷火器的人……‘看不见’你吗?”
零想了想,点头:“……可以。但如果我靠得太近,他的队友可能会注意到异常。”
“……你需要多久?”
“……三秒。”零说,“靠近,破坏燃料罐,离开。三秒。”
“我掩护你。”阿谨说,“用弩箭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
零摇头:“……太危险。如果他们集中火力……”
“那就让他们集中。”阿谨打断她,“在你行动的同时,我会从正面挑衅。这样他们的注意力都会在我身上。”
这个计划近乎自杀。但零没有反对——因为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那我呢?”老吴问。
“……你带着弩箭队,埋伏在胸墙后面。”阿谨说,“等零得手,等敌人混乱,就开始射击。不用瞄准,朝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射。”
“明白。”
“苏晚呢?”零突然问。
阿谨沉默了几秒:“……她留在营地,照顾那些不能战斗的。”
“她会同意吗?”
“……她必须同意。”阿谨的声音很冷,但零听出了里面的保护欲,“这场战斗……不是她能参与的。”
雪下得更大了。能见度已经降到不足十米,连峡谷对面的峭壁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去休息吧。”零对老吴说,“下半夜我来守。”
老吴点点头,转身离开,警帽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等它走远,零才轻声说:“……哥哥,你在害怕。”
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谨没有否认:“……嗯。”
“怕什么?”
“……怕失去。”阿谨看向营地,看向温泉边那些挤在一起取暖的夜哭郎,“怕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家人,明天就没了。”
零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她的身高只到阿谨的肩膀,但站姿挺拔,像一棵雪中的小松树。
“……我也怕。”她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带走。”
她顿了顿:“……所以,害怕没关系。只要不因为害怕而停下脚步。”
阿谨转头看她。雪落在零银色的长发上,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但她金色的眼睛在雪夜中亮得像两盏灯。
“……零。”他忽然问,“如果明天……我们都死了,你会后悔吗?”
零想了想,然后摇头:“……不后悔。因为至少这次,我是为了‘活着’而战,而不是为了‘生存’。”
她看向阿谨:“……哥哥,你知道吗?在实验室的三年,我每天都在‘生存’——吃饭,睡觉,忍受实验,等待下一次实验。但那不是‘活着’。‘活着’是……”
她寻找着词汇:“……是看到星空会觉得美,是吃到热汤会觉得暖,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而握紧拳头。”
她伸出手,握住阿谨冰冷的手:“……和你重逢的这七天,是我三年来第一次‘活着’。所以,我不后悔。”
阿谨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很有力。
“……我也不后悔。”他说。
雪还在下。
但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慢慢有了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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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营地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夜哭郎们自己醒的。它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个接一个地睁开眼睛,从睡梦中坐起,看向峡谷方向。
苏晚也醒了。她看见阿谨和零站在营地中央,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阿谨脱掉了那件破旧的黑色风衣,换上了一身从零带来的物资里翻出的深色作战服——虽然不太合身,但至少不影响活动。他的脸上涂了泥灰,不是为了伪装,是为了在雪地中减少反光。
零还是那身白裙子,但她把长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用一根从野猪尸体上抽出来的筋腱固定。她在腰带上别了几把手术刀——也是从实验室偷来的,刀刃在雪光中泛着寒光。
“醒了?”阿谨看见苏晚,走了过来。
苏晚点点头,想说什么,但阿谨先开口了。
“……你留在这里。”他说,“带着不能战斗的,躲到温泉后面那个岩洞里。如果……如果听到爆炸声,或者看到火光从峡谷方向来,不要出来,不要回头,往深山里跑。”
他说得很急,像是在背诵准备好的台词。
苏晚看着他,看着他涂满泥灰的脸,看着他深灰色眼睛里压抑的紧张。
“……我要跟你去。”她说。
“不行。”
“我能帮忙。我会用弩,我……”
“苏晚。”阿谨打断她,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听我说。这场战斗,不是人类能参与的。他们的武器,他们的战术,他们的……残忍程度,都超出了你的想象。”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苏晚的耳朵:“……我需要你活着。需要有人……记住我们。记住这里发生过什么,记住我们……曾经努力想活得像人。”
苏晚的眼泪涌了出来。不是害怕,是无力——那种明知道重要的人要去赴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无力。
“……答应我。”阿谨看着她的眼睛,“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活下去。”
苏晚咬紧嘴唇,尝到了血的味道。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她说,“但你也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阿谨沉默了。他没有给出承诺,只是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那个动作很温柔,温柔得不像末日里该有的动作。
然后他转身,走向等待的队伍。
夜哭郎们已经集结完毕。二十只爪子相对灵活的,背着弩,箭筒挂在腰间。其他的拿着自制的武器——削尖的木棍,绑着石块的绳索,甚至只是几块锋利的石头。
它们站成一排,深陷的眼窝“注视”着阿谨,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平静。
老吴站在最前面,警帽戴得端端正正。它举起变形的爪子,做了一个僵硬的、但能看出是敬礼的动作。
“……王。”它嘶哑地说,“……请下令。”
阿谨环视它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Zx-34,Zx-56,Zx-89……每一张扭曲的脸,每一个变形的身体,每一双早已失去视觉却依然“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
“……今天,我们要战斗。不是为了征服,不是为了仇恨,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家。”
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们害怕。我也害怕。但害怕没关系,只要我们还站在一起,只要我们还记得——我们不是怪物,我们是人。”
夜哭郎们发出低低的、赞同的咕噜声。
“……所以,今天,我们要像人一样战斗。”阿谨说,“不是为了杀戮,是为了守护。守护这片温泉,守护这片土地,守护彼此。”
他指向峡谷:“……敌人很强,但他们不懂——他们不懂什么是‘家’,不懂什么是‘家人’,不懂什么是……为了守护重要之物而战的决心。”
他最后看向所有夜哭郎:“……因为他们是来‘执行任务’的。而我们,是来‘守护家园’的。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他举起手:“……为了家园!”
夜哭郎们同时举起武器——弩,木棍,石块,什么都有。它们用嘶哑的声音重复:
“……为了……家园!”
那声音不整齐,不响亮,但在峡谷中回荡,在雪夜中传播,像一声沉闷的雷。
零走到阿谨身边,金色的眼睛扫过队伍。
“……记住战术。”她说,“我破坏喷火器,哥哥吸引火力,老吴带领射击队压制。不要硬拼,不要追击,我们的目标是击退,不是歼灭。”
她顿了顿:“……如果情况不妙,听我的哨音撤退。退到第二防线,退到营地,必要的时候……放弃山谷,往深山里撤。”
“明白。”老吴说。
零点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阿谨。
“……这是什么?”阿谨问。
“……我妈妈的遗物。”零说,声音很轻,“一枚戒指。她说……能带来好运。”
阿谨打开布袋,里面是一枚很朴素的白金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给零,永远爱你。」
“……你应该自己留着。”阿谨想把戒指还给她。
零摇头:“……你戴着。这样……我就能感觉到你。如果你受伤,如果你……需要我,我能感觉到。”
阿谨犹豫了一下,最终把戒指戴在了左手小指上——这是他唯一能戴上的手指,因为其他手指的关节已经因为变异而变形。
戒指很凉,但很快就被他的体温焐热。
“……谢谢。”他说。
零笑了笑,然后转向苏晚。她走到苏晚面前,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项链——是用细绳穿着的,一枚小小的、银色的哨子。
“……这个给你。”零说,“如果……如果我们回不来,你就吹这个哨子。声音很特别,我能听见。如果我还活着……我会来找你。”
苏晚接过哨子。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你一定要回来。”她看着零金色的眼睛,“你们两个,都要回来。”
零点点头,然后忽然上前,抱了苏晚一下。
那个拥抱很短暂,但很用力。
“……再见,苏晚姐姐。”零在她耳边轻声说,“……谢谢你,让哥哥笑了。”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走向峡谷。
阿谨最后看了苏晚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不舍,决绝,温柔,坚定。
然后他转身,跟上零的脚步。
老吴带领着夜哭郎们,跟在后面。
队伍消失在雪幕中。
苏晚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那枚银哨,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直到最后一抹影子也看不见。
雪越下越大。
温泉的热气在雪中扭曲,像即将熄灭的火焰。
远处,峡谷的方向,传来了第一声警报铃铛的轻响。
叮当。
叮当。
像死神渐近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