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3月26日,湖北麻城,天刚蒙蒙亮。
白果镇那条最热闹的街道上,已经三三两两聚了不少人。这个年代,人们的作息是跟着日头走的,鸡叫头遍就起身,天不亮就烧火做饭,等东边泛了鱼肚白,各家各户的院门就陆续打开了。没什么人熬夜,更没什么人赖床,睡不着,也舍不得睡,白天有白天的活计,耽搁了,日子就紧巴了。
镇上的供销社,是这一带方圆十几里唯一的一间。青砖砌的墙,门脸儿不算大,两扇对开的木门,油漆刷得深绿,门板上用红漆写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大字,年头久了,漆皮有些剥落,但字迹依然醒目。门口的水泥台阶被来来往往的人磨得发亮,台阶下的泥地因为常有人站,踩得板结瓷实。这地方,对于白果镇的老百姓来说,就好像今天城市中心的cbd,没它不行。家里的盐罐子空了,得来;煤油灯里没油了,得来;孩子写字的本子用完了,得来;谁家要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裳,更得来。供销社的门一开,里头酱油醋的味道、煤油的气味、水果糖的甜香,混在一起,热烘烘地往外涌,那就是过日子实实在在的味道。
这天早上,聚在门口的人越来越多。有挎着篮子的妇女,篮子里还搁着空酱油瓶子;有抽着旱烟的老汉,蹲在台阶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人聊着今年的庄稼;有骑着二八大杠路过的,一只脚撑在地上,侧着身子往供销社那边瞅,等着开门捎带买包烟。大家等得不算心焦,习惯了这个点,供销社的老张,就是那个值班员,每天早早地就开了门,有时候甚至比规定的点还早些,因为总有些急等着用东西的乡亲,在门口喊几嗓子,老张在里面应一声,一会儿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可今天有些不对。
日头高了些,斜斜地照在供销社的招牌上,人影从长变短,门还是纹丝没动。有人开始嘀咕:咋回事?老张今天睡过头了?不能吧,老张那人多警醒,从不误事。是不是昨晚上喝多了?说归说,众人心里其实隐隐有些不安,那个年代的人,守时是本分,再大的瞌睡,到这个点也该醒了。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一个年轻后生耐不住了,嚷嚷道:我进去瞅瞅,别是出了啥事。说着,几步跨上台阶,伸手一推那扇深绿色的木门。
门没上闩,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后生探头往里一看,先是愣住了,紧接着一声叫,整个人往后一趔趄,差点从台阶上仰面摔下来,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只抬起胳膊,指着门里面,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似的。
众人呼啦一下围上去,几个胆子大的凑到门缝前往里瞅。供销社里头跟往常完全两样,货架子东倒西歪,原本摆得整整齐齐的布匹、脸盆、暖水瓶,散落一地,那些个值钱的、好拿的小物件,糖果盒、香烟盒,七零八落地滚在泥地上。最让人心惊胆战的,是柜台后面那片地上,老张直挺挺地躺在那里,身下洇着一大滩暗红色的东西,人早就没了声息,眼睛却还半睁着,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
杀人啦!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街上顿时炸了锅。买菜的不买了,抽烟的不抽了,骑车的跳下来把车往路边一扔,转眼间,供销社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大伙儿脸上全是惊骇,有的大姑娘小媳妇吓得直往后躲,捂着眼不敢再看;有的壮年汉子攥紧了拳头,又是怕又是气;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连连跺脚,嘴里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事!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用半个时辰,就从白果镇传遍了周边的几个村子。那时候,一个镇子就是一个熟人社会,供销社是所有人的交集点,老张这个人,大伙儿都认识,老实巴交的一个人,看店值班勤勤恳恳,从没跟谁红过脸。这么一个人,竟然在夜里被人害了命,那还了得?人人自危,家家户户晚上把门拴了又拴,院墙上插了碎玻璃,连狗都不敢随便放了,生怕那杀人凶手就藏在哪个黑角落里。
麻城县公安局接到报警后,整个局子都震动了。在那个年代,刑事案件一年到头也没几起,何况是出了人命的恶性大案。局领导当即拍板,调集全局能调集的所有力量,抽调各科室的办案骨干,成立3·26专案组,由主管刑侦的副局长亲自挂帅。警车拉着警笛,一路尘土飞扬地赶到了白果镇,刺耳的警笛声让本来就惶恐不安的村民们更加紧张,大伙儿站在路边,眼巴巴地看着警察进进出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现场勘查从一开始就进行得极其细致。技术民警拎着勘查箱,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挪动,手里捏着放大镜,不放过任何一处痕迹。供销社的地面是夯土的,踩实了,但年久日深,浮土不少,脚印杂乱得很,昨天晚上来买东西的、老张自己走动的,再加上今早上涌进来的村民,现场早被破坏得不成样子了。柜台的木边上,提取到几处刮擦的痕迹,门闩有被撬动过的印子,但作案工具是什么,没法确定。最麻烦的是那个年代,没有什么监控探头,没有什么dNA检测,连对指纹的技术比对都还是最原始的人工目测比对法,效率低得吓人。
民警们拉了警戒线,把围观的老百姓往外赶,但挡不住人们的议论。有说肯定是外来的流窜犯干的,作案就跑,抓不着;有说没准儿是熟人,知道供销社晚上就老张一个人,好下手;还有的悄悄嘀咕,老张是不是跟谁结了什么仇,让人家找上门来了。说什么的都有,越说越玄乎,越传越离谱,到后来甚至有传言说供销社那地方本来就不干净,老张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索了命。专案组的民警听在耳朵里,头疼得很,案子还没破,谣言已经满天飞了,这给侦查工作凭空添了无数干扰。
走访排查同步铺开了。民警们分成若干个小组,以白果镇为中心,向周边的村落辐射,逐村逐户地敲门,问话,做笔录。那个年代的老百姓还都朴实,见了警察上门,多数人都客客气气的,有什么说什么,但也有不少人因为害怕惹麻烦,或者对案件的细节记忆模糊,说的东西颠三倒四,前后对不上。民警们一天走下来,脚底板磨出水泡,嘴里问得起了皮,带回来的信息堆了半屋子,可一条能用的实锤线索都没有。
麻城县公安局觉得案情重大,自己兜不住了,赶紧把情况逐级上报。很快,黄冈地区公安处派来了经验丰富的老刑侦专家,湖北省公安厅也下来了人。省地县三级刑侦力量汇合在一处,在白果镇政府临时借了间大会议室,墙上一张手绘的案发现场平面图,桌上铺满了现场照片和走访笔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专家们把现场勘查的记录翻来覆去地看,把嫌疑人的范围圈了又圈,画了又画,最后决定,别慌,把重心放回现场,还有哪些角落没搜到,还有哪些痕迹没提取到位。
又一次复勘现场。这次比头几次更细,更慢。技术民警几乎是趴在地上,用手掌贴着地面摸过去的。就在柜台后面紧挨着墙角的一处暗影里,那片地方被倒下的货架子挡着,上面还压着几捆散开的布,之前几次勘查,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死者身边和门口位置,这块儿被忽视了。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扒开布捆,拿着多波段光源往角落里一照,突然,他眼睛一亮,在柜板的侧面,一个极其不显眼的凹陷处,有一枚灰白色的纹线痕迹,隐隐约约,不完整,边缘还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手指捺印留下的。
找到了!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周围的同事立刻围过来,又惊又喜,让开位置,让经验丰富的老技术员凑近了看。老技术员端详了半天,下了结论:是指纹,虽然残缺得厉害,纹线断裂多,特征点不连贯,但确实是人的指纹,而且是新鲜的,应该就是案发当夜留下的。这个发现让在场所有民警精神为之一振。在那个落后的技术条件下,能在案发现场提取到一枚有比对价值的指纹,哪怕只是残缺的,也已经是了不起的收获了。
专案组连夜召开案情分析会。根据现场勘查的结果,结合供销社内部物品翻动的痕迹,以及老张遇害的状态,他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的,身上有抵抗伤,但很快失去了行动能力,大伙儿达成了共识:这很可能是一起因盗窃转化为抢劫杀人的案件。嫌疑人潜入供销社意图盗窃财物,过程中惊醒了值班的老张,双方发生搏斗,嫌疑人持有凶器,情急之下杀人灭口,然后仓皇逃窜。而那枚残缺的指纹,应该就是嫌疑人在翻动柜台物品或者与老张撕扯时,无意中留在柜板上的。
方向明确了,接下来就是大海捞针式地排查。专案组划定了一个范围,以白果镇供销社为中心,向四周辐射五到十公里,这个范围涵盖了七八个行政村,好几十个自然塆,人口加起来有好几千。在那个年代,这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没有电脑数据库,没有指纹自动识别系统,所有采集来的指纹样本,都得靠技术民警肉眼一枚一枚地对照那枚残缺指纹,拿着放大镜,比纹线的走向、比分歧点、比结合点,看得眼睛花了,滴两滴眼药水接着看。
民警们没日没夜地干,白天入户采指纹,晚上回来在灯底下比对。农村的条件苦,好多人家住在半山腰上,得爬山涉水地走,赶上下雨,山路泥泞得拔不出脚,摔一身泥是家常便饭。有些村子偏僻,只有两三户人家,民警也不会漏掉,再远也得走过去。那几个月,专案组的成员几乎没有回过家,吃住都在镇上的小旅馆里,方便面成箱成箱地搬。可是,几千枚指纹比对下来,没有一枚能和现场那枚残缺指纹完全匹配上。有几枚看着有点像,但仔细一推敲,特征点对不上,排除了。
案子走到了死胡同。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转眼又过了年。供销社重新开了门,换了新的值班员,可人们买东西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会往柜台后面那个角落多看一眼,心里头膈应得慌。可时间这东西,是最大的消磨,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了,那起血案渐渐地就淡出了人们的日常话题,镇上来了新嫁娘,生了新娃娃,年轻人长大了外出打工,老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谁还有闲心去翻几十年前的旧账?供销社最后也关了门,那两扇深绿色的木门上了锁,门上的红漆字褪了颜色,铁锁锈迹斑斑,门口的水泥台阶缝隙里长出了高高的荒草。镇子中心挪了地方,新的超市开在马路对面,玻璃门亮亮堂堂的,再也没有人提那个老供销社了。
可是麻城警方从来没有忘记。
这起案子,就像一根深深扎在心里的刺。麻城市公安局的档案室最深处,永远有一个专门的柜子,锁着3·26命案的全部卷宗。卷宗的封皮换了不知道多少次,纸页泛黄发脆,边角磨出了毛边,里面的笔录、照片、现场图,被一代又一代的刑警翻来覆去地看过。每一任局长到任,交接工作时,前任局长一定会把这份卷宗亲手递过来,嘱咐一句:这个案子,咱们麻城公安欠老百姓一个交代,你得放在心上。新局长接过卷宗,点点头,什么漂亮话都不用说,这就是承诺。
老刑警退休了,退休前最后一天上班,把自己的抽屉收拾干净,钥匙交出去,唯独那本案子的工作笔记,带回了家。他说,这案子没破,我这心里永远有个疙瘩,将来死了都闭不上眼。新刑警入警,头一天报到,刑侦大队的教导员就会把他叫到办公室,把3·26案子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一遍,指着墙上的麻城地图说:你看,白果镇,这个地方,咱们有一笔血债还没讨回来。你年轻,脑筋活,将来多学新技术,指不定哪一天,这笔账就让你给算清了。
每年,麻城市公安局都要搞一次命案积案梳理,别的案子有的破了,有的还是悬着,但3·26永远是排在头一号的那个。民警们把当年的卷宗重新调出来,看看有没有新的技术手段可以运用,有没有新的线索可以从旧材料里挖掘。县改市了,通讯手段进步了,交通方便了,人员的流动性却更大了,很多当年的知情人要么迁走了,要么去世了,案子仿佛随着岁月的流逝,变得越来越渺茫。
可谁也没想到,转机在2024年的春天来临了。
此时的刑侦技术,和1985年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别。指纹自动识别系统接入了全国大数据库,电脑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对海量指纹信息进行高速比对。公安部部署了新一轮的命案积案攻坚行动,要求各地公安机关运用现代科技手段,对久侦未破的积案重新梳理、重新比对。湖北省公安厅、黄冈市公安局的刑侦专家再次聚首,和麻城市局的老中青三代民警一起,把3·26案子的那枚残缺指纹进行了最新一次的高精度数字化扫描处理,输入到了比对的系统里。
机房里的服务器嗡嗡地响着,屏幕上一行行数据飞速滚动,民警们围在边上,大气不敢出一口。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忽然,屏幕上的进度条停顿了一下,弹出一个比对结果提示框。操作员鼠标点开一看,回头望向身后的领导,嗓子有点发紧:比中了。
整个房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像是突然通了电一样,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凑到屏幕前面。那枚残缺的指纹,和数据库里一份来自麻城市白果镇辖区的指纹样本,在多个特征点上高度吻合。那份样本的主人,是一个叫王某的男性居民,今年已经六十出头,现住址登记的就是白果镇某村。
是他!一位当年参加过3·26专案组的老刑警,如今已经是满头白发,腰背都有些佝偻了,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嘴唇哆嗦了半天,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转过身去,不让年轻人看到自己的失态。三十九年了,从壮年到暮年,这根刺,今天终于有望拔出来了。
专案组重新集结,新老结合的队伍,既有对案情了如指掌的活档案,又有精通现代侦查手段的年轻骨干。围绕王某的各项工作,立即在极其保密的情况下展开。
一组人马化装成乡镇工作人员,以人口普查和农村养老情况调查的名义,进了王某所在的村子。他们没有直奔王某家,而是先找到村里上了岁数的老人,坐在一起拉家常。农村的老人话多,东家长西家短,什么都往外倒。聊着聊着,就聊到了王某这个人。
那个老王啊,啧啧,从小到大就这样,不爱跟人搭腔。一个抽着旱烟的老汉咂咂嘴说道。
可不是嘛,闷葫芦一个,你跟他说话,他嗯一声算给你面子了。不过那人脾气不行,沾了酒就不是他了。旁边一个老大娘接口道。
喝酒?他爱喝酒?化装的民警顺嘴问道。
爱!怎么不爱!以前年轻那会儿,逢喝必醉,醉了就闹事,跟人吵架动手是常有的事。后来不知道咋回事,突然就不在外头喝了,哪个喊他都不去,说是戒了。可我看啊,没戒,有一回我晚上路过他家院子,闻到好大的酒味,窗户里头黑着灯,他一个人闷在屋里喝呢。
民警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酒后冲动,性格暴躁,这些特征,和当年案情分析会上对嫌疑人侧写的描述,隐隐对得上。
紧接着,另一组人马去调取了王某的全部档案资料。这一查,有了更大的发现。王某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也就是1982年前后,因为盗窃罪被麻城市人民法院判过刑,蹲了两年大牢,1984年刑满释放。释放之后回了白果镇的老家,安分了几年,种地、结婚、生孩子,日子过得平淡无奇。但他盗窃的前科,加上作案时间,1985年,他刚出狱没多久,经济上肯定不宽裕,再次铤而走险盗窃财物的动机非常充分。
再往下查,民警发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时间节点。1990年,王某带着妻子突然离开了麻城,去了上海打工。那个时候,虽然外出务工的潮流已经起来了,但像他这样拖家带口、说走就走、而且一走就是整整三十年不回来的,在同村人里头还是显得有点特别。有村民回忆说,当年王某走的时候挺急的,家里几亩地都撂荒了,也没好好转给别人种,好像生怕多耽误一天就走不成了似的。
到了上海之后,王某的行踪也很飘忽。换过好几次工作,在饭店后厨帮过工,在小区当过保安,还去一家医院做过勤杂工,没有一份工干得超过三年的。和他一起出去的老乡,有的在工厂扎了根,一干就是十几二十年,唯独王某频繁地换地方,用后来调查民警的话说,他好像总在躲着什么。
更让调查人员觉得蹊跷的是,这三十年间,王某极少回麻城。家里父母过世,他是最后到场的,办完丧事头七都没过就走了。同族亲戚家的红白喜事,一律托人带个礼钱,人从不出现。村里有人说他不念旧情、忘本,也有人说他本来就是个冷性子,不稀罕跟老家来往。但民警心里清楚,这份异常的疏离感,背后很可能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原因。
到了2020年,情况又发生了变化。那年秋天,王某忽然带着妻子回到了白果镇。村里人都挺意外,私下里议论纷纷:这老王家在上海混不下去了?听说上海那边开销大,挣点钱都填房租了。回来也好,落叶归根嘛,都六十的人了,外边再好也不如老家。回到镇上之后,王某买了辆二手面包车,跑起了短途客运,拉些赶集的乡亲、送送去镇上上学的娃娃,生意不算好,但糊口够用了。
可调查人员注意到,即便是回到了老家,王某依然保持着一种高度的警觉。他从不主动和人多说话,跟村里的同龄人在一起,也是闷头抽烟,别人说十句他回不了一句。偶尔有人跟他开玩笑,他的表情会突然变得很僵硬,眼神躲闪,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他的面包车,从来不往派出所门口那条路开,宁愿绕远道也避开。最反常的是,村里好几次组织集体活动,有大喇叭喊,家家户户都去,唯独王某次次找借口不去。
种种异常叠加在一起,专案组心里的把握越来越大。那个曾经年轻力壮、酒后冲动、有盗窃前科、案发后远走他乡、三十年间高度警觉、如今依然躲闪回避的身影,和三十九年前那个深夜里翻进供销社的凶手,轮廓高度重合。
2024年3月29日,麻城的春天来得早,田埂上的油菜花开得一片金黄,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这天一早,专案组制定了周密的抓捕方案。考虑到王某年事已高,且生活在熟人社区,不宜大动干戈,民警们决定采取相对温和的方式,以核查车辆信息为由,将他传唤到镇上的派出所。上午九点多,王某正蹲在自己院子门口洗那辆面包车,两个便衣民警走过去,亮出证件,语气平和地告诉他,他的车有一笔违章记录需要到所里确认一下,请他配合走一趟。王某手里的抹布掉进了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他盯着那警官证看了好几秒,脸色有些不自然的发白,但随即就恢复了正常,说了句行,我把手擦擦,拿搭在车座上的毛巾慢吞吞地擦了手,又回屋跟妻子说了句我去去就回,这才跟着民警上了车。
到了派出所,王某被带进一间询问室。室内的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民警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坐下,然后关上了门。室内的气氛一下子变了,王某端着水杯的手微微发颤,他努力想稳住,但指节还是因为用力而泛了白。
讯问开始。民警采取了迂回的策略,先问他的家庭情况,这些年在外面的经历,一点一点地聊。王某的回答很简短,能说一个字的绝不说两个字,目光低垂,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但当民警不经意间提起供销社白果镇老供销社这些字眼的时候,王某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水杯里的水晃出来几滴,洒在桌面上。他立刻用手去擦,动作又快又乱。
这个细微的反应,被在场的所有民警都看在了眼里。
接下来是漫长的沉默和对峙。王某闭口不言,问什么都摇头,或者说不知道记不清了你们搞错了。他试图用顽抗来维持最后一道防线,但办案经验丰富的民警不急不躁,隔一段时间重复一个关键问题,同时向他阐明政策,告诉他公安部现在对积案攻坚的决心,告诉他现代刑侦技术的精准程度,告诉他那枚指纹比对的科学结论是不可推翻的。王某的额头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他不停地用袖子去揩,但揩了又冒出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双手攥成了拳头,搁在膝盖上,指关节捏得咯吱作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从上午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室内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窗外的斜阳拉出长长的影子。王某像一头困兽,在沉默中做着最后的挣扎。终于,在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他突然把头埋下去,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浑浊的哭声。那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毫无顾忌的嚎啕。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塌塌地瘫在椅子上。
过了好一阵子,他的哭声才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慢慢抬起头来,眼睛红肿得厉害,嗓音嘶哑,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一句话:我说...我全说...三十九年了...我实在扛不住了...
接下来的交代,把那段尘封了近四十年的黑夜,一点一点地还原了出来。
那是1985年3月25日的晚上。王某在家里跟父母和兄弟姐妹一起吃的晚饭,母亲炒了几个菜,无非是些萝卜白菜,但有一碟子花生米,还有半瓶高粱酒。王某给自己倒了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他喝得比平时都快,因为心里有事。白天的时候,他去供销社买火柴,瞅着柜台里琳琅满目的东西,瞅着那个装满零钱和票证的铁皮匣子,心里就痒得不行。出狱一年了,手头紧巴巴的,地里刨食只够吃口饱饭,想添件家当、扯身新衣裳都难。他知道供销社晚上只有老张一个人值班,老张那个人他认识,老实,也胆小,后门那扇窗户的插销一直有点松。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今天晚上喝了酒,胆子就更壮了,那点怕意被酒精一烧,就变成了不管不顾的冲劲。
等到家里人全都睡下了,夜深人静,村子里黑漆漆一片,连狗都懒得叫了。王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事先准备好的刀子,那是一把刃口很锋利的剔骨刀,用旧报纸裹着,揣在怀里,悄悄打开自家的院门,猫着腰,贴着墙根,摸到了供销社的后墙根。后窗那扇窗户的插销果然还是松的,他用刀尖顺着窗缝插进去,轻轻一拨,窗扇就开了。他翻窗进去,落地的时候脚下踩翻了一个空铁皮桶,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吓得蹲在地上半天没敢动,竖着耳朵听了很久,前面值班室里没动静,老张似乎睡得很沉。
他开始摸黑翻东西。供销社的货架他白天来看过,大概知道什么放在什么位置。他先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摸那个铁皮匣子,里头是当天收的现金和布票粮票,不多,但也够他手头宽绰一阵子了。又往自己带来的布袋子里塞了几条烟、几包糖、两双解放鞋,脑子里还在盘算着还有什么值钱的可以拿。摸到那些花花绿绿的布匹时,他贪心,想多扯几尺,可那布匹卷得紧,他拽了几下没拽动,身子一歪,肩膀撞到了旁边竖着的一摞搪瓷脸盆。脸盆丁零当啷地滚下来,动静比刚才那一下大多了。
就在这时,里间值班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张披着件棉袄,手里划了根火柴,点着了桌上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一亮,正好照在王某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上。老张一眼就认出了他:是你?王家的老三?你干啥呢!一边说一边就冲了过来,一把攥住了王某的手腕。王某使劲往外挣,老张虽然年纪比他大,但力气不小,攥得死死的,嘴里大声喊着:来人啊!抓贼啊!王某一下子就慌了神,这要是把人招来,他这辈子就完了。刚出狱两年,再犯事,而且还是偷供销社,罪上加罪,他不敢往下想。
头脑一热,那个最可怕的念头就冒了出来。他腾出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那把裹在报纸里的剔骨刀,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发红,什么都没想,只顾朝着面前那个死死抓住他的人影捅了过去。一刀,两刀,三刀...他也不记得捅了多少下,只觉得温热的液体喷溅到脸上手上,老张的叫声渐渐弱了下去,抓住他手腕的力道也松了,整个人软绵绵地往下滑,最后重重地倒在了柜台后面的地上,身下的暗红色迅速洇开。
王某盯着地上那个不再动弹的人影,浑身都在发抖,酒瞬间醒了大半。他耳朵里嗡嗡响,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东西也顾不上拿了,胡乱地把那把刀往怀里一掖,原路从后窗翻出去,跌跌撞撞地往家跑。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膝盖磕破了,裤子撕了口子,他全然不知。一直跑到自家院门口,他才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被冷汗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偷偷溜进屋,把刀藏到了院子角落的柴火垛最底下,又把沾了血的外衣脱下来,塞到灶膛里烧了。那一夜他根本没睡,睁着眼睛躺在炕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直到天亮。天一亮,外面就传来了嘈杂的人声,他扒着窗户缝往外看,看见有人慌慌张张地从供销社那边跑过来,嘴里喊着什么。他清楚,事情发了。
后来的日子,他就是在无边无际的恐惧里熬过来的。警察果然来村里查了,挨家挨户地问,也来他家了。他强装镇定,站在堂屋门口,跟警察说了几句应酬话,脸上硬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警察问了几句就走了,他关上门,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知道,警察暂时没证据。
捱过最初的两年,他看风声好像渐渐没那么紧了,可心里的恐惧没有一天消减过。他不敢在白果镇待了,觉得身边每一个人都像便衣警察,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他。刚好那几年村里开始有人外出打工,他鼓动妻子,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去了上海。坐上火车的那一刻,他心里想的不是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而是我终于离那个地方远了。
可远,解决不了心里的问题。在上海,他白天干活,晚上回到出租屋,电视不敢看新闻,因为怕看到法治节目;路上听见警笛声,他会下意识地往路边的店里面躲;迎面走来一个穿制服的,他心跳立马加速,手心全是汗。他拼命地换工作,一个地方待久了就怕被人认出来、怕被人打听底细。他本是个贪杯的人,可逃亡之后,在别人面前一滴酒都不敢沾,生怕喝多了嘴不严,把那条命案说出来。实在馋得受不了了,就一个人关在出租屋里,拉上窗帘,对着瓶口吹,喝得酩酊大醉,然后抱着脑袋蜷在床上,被愧疚和恐惧来回撕扯。半梦半醒之间,他总看见老张那双半睁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他就惊叫着醒过来,浑身冷汗。
三十多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妻子不是没有察觉他的反常,问过几次,他都搪塞过去,后来妻子也就不问了,两口子的话越来越少,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他们的孩子在上海出生长大,对老家麻城几乎没什么印象,也听不懂父亲偶尔冒出来的乡音。王某有时候看着孩子,心里会涌上一阵说不出的酸楚,他的罪孽,他的阴影,虽然孩子一无所知,可这个家,实际上早就被他亲手毁了。
等到六十岁上,他思乡的情绪越来越重。上海再好,不是家。老家那几间老屋,那几棵老树,甚至那口老井,都反反复复地出现在梦里。他给自己找理由:都过去快四十年了,当年认识老张的人死的死、走的走,谁还记得那件事?就算有人记得,谁会想到是他?那枚指纹,当年没比对出来,这么多年了,说不定早就毁掉了。他一遍又一遍地自我安慰,终于下定了决心,带着妻子回到了麻城,回到了白果镇。
可他没想到,他回来的那一年,恰好是公安部新一轮命案积案攻坚行动启动的前夕。他更没想到,三十九年后,科技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所有阴暗的想象。那枚曾经因为残缺而被搁置的指纹,在全国大数据库的智能比对系统面前,终于露出了它沉默近四十年的真相。
我这辈子,从那天晚上开始就结束了。王某在讯问室里最后说道,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吃过一顿安心饭,连我娃考上大学,我都不敢高兴,我怕一高兴就把自己那点事忘了。我是个罪人,我把老张害了,也把我自己一家子都害了。你们抓了我,我反倒...我反倒踏实了。
当民警问他,有什么话想对受害者家属说的时候,王某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我没有脸说。我有什么脸说?两个家庭,毁在我手里了。我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到此时,这桩跨越了三十九个春秋的命案,终于画上了一个迟到的句号。4月初,麻城警方依法对王某执行了逮捕。他被带出派出所的时候,天正下着蒙蒙细雨,他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表情说不清是悲是悔还是解脱。
消息传回白果镇,安静了几十年的村子炸了锅。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当年亲历过供销社血案那场恐慌的人,一个个激动得说话都打磕巴:老天爷有眼啊!就是那个王老三?他?我还坐过他的面包车呢!我的天!年轻一辈的虽然对案子没什么印象,但听长辈们翻起旧账,也个个义愤填膺,纷纷聚到路边,等着看押解嫌疑人指认现场。
押解的那一天,王某被民警押着,重新走回那条他逃走了三十九年的老街。当年的供销社早就拆了,原址上盖起了新的小超市,但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乘凉的老人们一看那阵势,全站起来了。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有人开始骂,声音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动。不知是谁带头,从人群中扔过来一个泥块,紧接着,烂菜叶、土疙瘩、甚至半截砖头,噼里啪啦地朝王某身上飞过来。民警赶紧上前组成人墙,把王某围在中间,一边大声喝止群众,一边加快脚步。可挡得住东西挡不住声音,此起彼伏的怒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杀人犯!还老张命来!枪毙他!枪毙他!
王某被推搡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脑袋深深地低下去,几乎要埋到胸口。他的肩膀缩成一团,整个人像是矮了半截。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些愤怒到扭曲的面孔,更不敢看当年那个供销社的方向。雨还在下,淋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
围观的人群中,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被人搀扶着站在屋檐底下,她一直盯着王某,嘴唇紧抿着,眼圈通红。她是老张的遗孀。当年老张遇害时,她才三十出头,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没人知道。此刻,她望着那个被押着从她面前经过的老头子,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隔着一条人命和一辈子的伤痛,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喊大骂,只是静静地站着,眼里的泪终于滑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她看了很久很久,最终转过身,在旁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
王某最终被带上了警车。警笛拉响,刺破白果镇阴雨绵绵的天空,渐行渐远。留在原地的村民们久久没有散去,有人还在骂,有人已经在叹气,有人蹲在路边,拿出烟来默默地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