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的水兵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他们没想到这些人居然敢跳上船来打近战。
加上孔猛这帮人打得又凶又不要命,场面一时竟被压了过去。
孔猛连砍了四五个人,冲到了船尾,一脚踢翻了船尾的掌舵兵。
但他的后背也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鲜血顺着甲板往下淌。
他用手捂了一下伤口,又松开,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正在涌上来的南明士兵,再次举起了刀。
孙奇在后面的船上看到了这一幕,他冲着孔猛的方向大喊:“孔帅!撤吧!船要沉了!”
但孔猛没有回头,只是举起了手中的刀,刀尖朝着前方的敌船指去。
他活不成了。他自己知道,孙奇也知道,甲板上那些正在拼死搏杀的水兵可能也知道。
但他带来的这些人,没有一个人后退。
江心,李定国的船已经冲过了最危险的那段水域。
他的船是渡江船队中最靠前的一艘,离南岸只剩下不到三百步。
身边的船越来越少,有的被炮火击沉,有的被水流冲散,有的在侧翼掩护时被郑芝龙的船队拦住了。
但还有几十条船在跟着他,船桨拍打着水面,激起白花花的水花,像一群逆流而上的鱼。
“快!再划快一点!”李定国喊道,声音被风声和炮声扯得断断续续。
身后的江面上,炮火越来越密集。
郑芝龙的船队正在疯狂地向渡江船队开火,试图在他们靠岸之前截断他们的推进路线。
几艘小船被炮弹击中,船身断裂,士兵们落入水中,有些人在挣扎,有些人沉了下去,
还有些人抓住了残破的木板,继续朝南岸的方向漂去。
李定国没有回头去看。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只能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南岸河滩,那里已经能看清岸边的石头和杂草了。“准备登陆!”
船头撞上了河滩的泥沙,船身猛地一震。
李定国翻身跳下船,脚踩到了结实的土地,江水淹没了他的小腿。“散开!找掩护!建立滩头阵地!”
他拔出手枪,朝着前方举了一下,身后的士兵们纷纷跳下船,涉水上岸,他们举着步枪,迅速散开成一条散兵线。
第一批北军士兵,踩上了南岸的土地。晨雾正在散去,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江面上,照在那些正在登岸的士兵身上。
李定国望着前方开阔的地面,握紧了手中的枪。
郑芝龙的旗舰上,他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就在他试图调动兵力去拦截渡江部队时,侧翼又传来坏消息。
孔猛的那几艘船虽然不多,但打法太疯,几艘船上的水兵先后跳上了他的侧翼船只,一通白刃冲杀,逼得他的几艘船没法正常转向。
再加上张名振和杨文焕在下游方向堵住了陈贵,整个南明水师被分割成了三块,彼此无法呼应,像一匹被砍断腿的马,空有块头,却动弹不得。
“郑帅,北军的船队已经靠岸了!”一个部将跑来禀报。
郑芝龙咬着牙,他知道北军一旦上岸,再拦就没有意义了。
但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就这么被一群他看不起的人逼退。
他看了一眼下游方向,张名振的船队还在那里横着。
又看了一眼上游方向,郑彩的船队倒是还在原位,但既没有接敌也没有主动靠过来支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江面上。
他的右拳砸在船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郑帅!我们现在撤还来得及!”身边的部将喊道。
郑芝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撤吧。全军向南撤。让郑彩垫后。”
他知道,这一撤,他在南明的地位就保不住了。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他的船队已经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再打下去,他的水师就要在这条江上被打光了。
孙奇已经喊不出来了。
他嗓子哑了,眼睛也红了,但他还在指挥着剩下的几艘船,拼命拖住郑芝龙侧翼的最后几艘船。
他亲眼看着孔猛跳上了第三艘船,那艘船的船身已经倾斜了,快要翻了,甲板上到处都是尸体和横流的血迹。
“孔帅!孔帅!”孙奇冲着那边喊。
他看到孔猛的身影在人群中晃动了一下,刀还在他手里,但挥刀的幅度明显小了一些。
他的后背在渗血,左腿也伤着了,走路有些踉跄。可他还是没有停下来。
孔猛自己也清楚,他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他背上的伤口太深,血一直在流,左手有些发麻,可能是伤到了筋。
但他没有停,因为他知道,只要他的船还在江面上,郑芝龙的船就要分心去对付他。
只要郑芝龙分心,李定国的船就能多过去一批。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水师的杂兵做起,熬了二十年才当上提督。
他不是什么名将,不会高深的战术,他只会一招。
冲上去,贴住,不让对方走。这一招在海上和江面上,往往是最管用的。
他面前剩下最后一个南明士兵,那人手里的刀已经断了,只剩半截刀刃。
被孔猛一步步逼到了船舷边,脸色煞白,连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孔猛举刀想要砍下去,但他的手腕忽然一阵剧痛,握不住刀了,刀脱手落在地上。
那南明士兵抓住机会,拼命一推,孔猛身体后仰,从船舷上翻了下去,重重地砸进了江水里。
江水冰冷,灌进他的口鼻,他却忽然觉得有些轻松。
他挣动了几下,视线在浑浊的水中模糊成一片灰色。
他没有再挣扎,只是任由身体向下沉去。
他想起自己上船时说的那句话:“船沉了,就跳下水继续打。”
他没有跳下水继续打,但他缠住了郑芝龙的船,让他没法去追那些渡江的人。
他觉得自己该做的,已经做完了。
他的尸体后来被水冲到了下游的一处滩涂上,被一个打鱼的老人捞起来。
老人不知道他是谁,但看他穿着军服,就把他埋在了江边的土坡上,坟前连块木牌都没有。
直到很多年后,才有人在那座坟前立了一块碑,上刻“登州水师提督孔猛之墓”。
但那个时候,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那场渡江战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