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日影透过窗棂的缝隙，斑驳地洒在粗布被面上。
张羽是在一阵仿佛要将脑袋劈开的剧痛中醒来的。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撑着床榻缓缓坐起身，只觉宿醉的余威仍在脑海中翻江倒海。
“夫君，你昨夜也喝得太多了。”华灵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将布巾拧干，递到张羽手中，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与心疼，“都什么年纪了，还像年轻时那般拼命。”
张羽接过布巾擦了擦脸，感受着温热的触感，苦笑了一声：“高兴嘛。人老了，能这般毫无顾忌地醉上一回，也是难得的福气。”他环顾四周，问道，“已经中午了，他们人呢？”
夏侯涓走进屋内，将刚沏好的一杯醒神茶放在桌上，轻声答道：“马良一早便去太守府了，说是去探探会稽郡的虚实。姜维他们都在院子周围布了暗哨。张陆带着弓箭去打猎了，卑弥呼正陪着花儿在院子里玩呢。”
“打猎？”张羽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祝融夫人掀开帘子走进来，闻言叹了口气，直言道：“陛下，不打猎，他拿什么养活这一家老小？”
张羽闻言，心中猛地一酸。他懊恼地一拍脑袋，将手中的布巾扔回盆里，沉声道：“马良回来了，立刻让他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马良步履匆匆地跨进门槛，恭敬地行礼后，将他在太守府打探到的消息和盘托出。
“陛下，会稽郡太守倪寻是个老实人，但也是个守成之臣。面对江东错综复杂的世家门阀，他深感力不从心。如今见您微服至此，他已动了辞官归隐、颐养天年的念头。”马良顿了顿，观察着张羽的神色，“他这封辞呈，只怕明日就会递到您的案头。”
张羽听罢，紧绷的面容忽然舒展开来，指着马良笑道：“还是你懂朕的心思，哈哈！”
马良也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陛下既然笑了，说明这盘棋，已经落子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张陆肩上扛着几只肥硕的野兔，手里提着一只山鸡，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大步走进了院子。他身上的粗布衣裳沾了些泥土，却透着一股久违的鲜活与生机。
张羽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慈爱，转头吩咐道：“徐质，去把这几只野兔处理了，中午加个菜。张陆，你随朕进来。”
屋内，茶香袅袅。
张陆放下手中的猎物，在张羽对面坐下，神色平静。
张羽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地看着他，缓缓开口：“陆儿，朕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倪寻大人向朕辞官，说是在这位置上坐得如履薄冰，力不从心了。你对此，怎么看？”
张陆垂下眼帘，语气波澜不惊：“朝中之事，孩儿早已不过问，也无从评论。”
张羽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张陆的肩膀，声音里透着父亲的无奈与痛心：“朕不是心疼你，朕是心疼花儿。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再看看花儿。你这样熬下去，花儿会营养不良的。”
张陆的睫毛微微一颤，没有讲话，只是紧紧抿着嘴唇。
张羽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朕的决定是，先让你接任倪寻的位子，做这会稽郡的太守。”
“父亲！”张陆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抗拒，“孩儿过惯了这乡村野夫的生活，每日劈柴挑水，虽苦却心安。孩儿不想再踏入朝堂的是是非非。军中弯弯绕绕尚且让人疲惫，更何况是管理地方？孩儿确实很难胜任。”
张羽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你是怕这当地的世家大族？”
张陆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父亲，您忘了？我自己就是世家子弟，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好一个不怕！”张羽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朕从未见过哪个世家子弟，过得如此清贫！说出去都没人信，一个拥有皇子身份、母系又是江东陆家的人，居然连买块肉的钱都要犹豫半天！”
张陆低下头，不语。
张羽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放缓，却字字诛心：“你不为自己想，也为花儿想想。朕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掂量。你若不去，朕就把花儿带走。朕可看不了朕的亲孙女继续在这里受苦。你享受过好的生活，你能吃苦，但花儿没有！你不能将自己喜欢的清贫，强压在他人身上！”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张陆的心上。
他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声音颤抖着：“父亲……您……容孩儿想想。”
“晚饭前，给朕答案。”张羽转过身，不再看他。
张陆失魂落魄地走出屋子。他不知不觉间，来到了院子外的那条清澈的小溪边。
他仰面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咬着一根狗尾草，单手枕在脑后，呆呆地望着天空中缓缓飘过的白云。
溪水潺潺，微风拂面。在外人看来，这便是一副与世无争、岁月静好的绝美画卷。
但若踏入仕途，便再也没有这般安宁了。那里是江东世家最复杂的圈子，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他心里，真的没有底。
不远处的溪水里，卑弥呼正蹲在青石板上搓洗着衣物。幼童花儿光着脚丫，在水里欢快地踩着水花，清脆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卑弥呼洗完衣服，拧干水分，拉着花儿沾满水珠的小手，轻手轻脚地走到张陆身边。
她看着丈夫愁眉不展的模样，蹲下身，柔声说道：“别烦恼了。有得，必有失。这是以前我对自己说的话。”
张陆闻言，猛地坐起身，看着妻子温婉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他一把将妻子和女儿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对不起，让你和我一起受苦了。”
卑弥呼靠在他的肩膀上，嘴角扬起一抹恬静的笑意：“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一家三口在溪边相视而笑，其乐融融。
然而，张羽的那句话，却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了张陆的心里。是啊，花儿不该跟着他受苦。
夜幕降临，小院里再次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饭桌上，摆着徐质烤得金黄酥脆的野兔肉，香气四溢。
张羽坐在主位上，看着低头扒饭的张陆，淡淡地开口：“想好了吗？”
张陆停下筷子，抬起头，目光中再也没有了先前的迷茫与抗拒，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属于张家男儿的坚毅。
“父亲，孩儿愿接任太守之职。”张陆站起身，对着张羽深深一拜，“为了花儿，也为了会稽的百姓，孩儿愿再入这红尘，替父皇分忧。”
张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举起酒杯，朗声道：“好！这才是朕的好儿子！来，满饮此杯！”
窗外，月色如水，照亮了这座平凡的小院，也照亮了张陆即将踏上的，那条充满荆棘却无比光荣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