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期限转瞬即逝。太守府的正厅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张凌霄面色阴沉地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的玉扳指被捏得咯吱作响。
他原本以为，面对天大的恩宠与荣华富贵，那个南蛮女人顶多会矜持一番，最终还是会感恩戴德地接受。可没想到，祝融夫人竟然再次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这不仅让他的面子挂不住，更让他精心准备的这份献给父皇的“贺礼”变成了一个烫手山芋。送不出手，退回去又不甘心，这让一向顺风顺水的张凌霄恼火不已。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站在下首的一名年轻将领忽然上前一步，抱拳说道：“大人，既然她不肯自愿入宫，何不直接用军令？末将听闻，天女卫统领黄舞蝶近日正愁身边缺少得力副手，不如调祝融夫人去担任天女卫副统领之职。一旦入了天女卫，便是陛下身边的人，到时候再由陛下亲自开口，她还能抗旨不成？”
说话之人正是庞德之子，第八集团军校尉庞会。
张凌霄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犹如醍醐灌顶，猛地一拍大腿，大笑道：“好主意！真是个好主意！本指挥使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他站起身来，在厅中来回踱步，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不过，天女卫的职位非同小可，不是我们益州这边能擅自安排的。此事必须先跟父皇通个气，看看陛下的意思。”
兴奋过后，张凌霄又忍不住长叹一声，满脸郁闷地说道：“只是这礼送的，未免也太憋屈了些。堂堂天子求妃，还得靠这种拐弯抹角的手段。”
然而，远在帝都的张羽，回复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当传令兵将密信送到张凌霄手中时，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一看，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精彩。
密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天女卫副统领一职绝不可行。天女卫乃朕之禁脔，负责府中宿卫与机密情报，岂能轻易交给一个尚未归心的外族女子？若她真愿为朕效力，可暂授朱雀营校尉之职，听候调遣。
张凌霄看着密信，哭笑不得。看来，父皇虽然对祝融夫人志在必得，但在没有彻底拿下她的心之前，依然保持着帝王的理智与谨慎，不愿将最重要的底牌过早暴露。
“罢了，朱雀营校尉就朱雀营校尉吧，总比在第八集团军当个普通的校尉强。”张凌霄撇了撇嘴，当即提笔写下了一道不容置疑的军令，盖上大印，直接发往第八集团军驻地。
消息传到演武场时，祝融夫人正在擦拭手中的丈八长标。当她接过那道调令，看清上面的内容时，整个人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原以为只要态度坚决地拒绝，就能保住自己的自由，继续在这沙场上驰骋。可她终究是低估了皇权的霸道与无孔不入。他们用一道冷冰冰的军令，强行撕开了她试图坚守的防线。不去？那就是抗旨不尊，不仅她自己难逃一死，就连银环、月牙等五个生死姐妹，恐怕也会受到牵连。
“夫人……”身后的银环等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担忧与愤懑。
祝融夫人深吸一口气，将调令折叠好，收入怀中。她的目光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去就去吧，至少，这道军令只是调职，而非赐婚。只要还没成为那张羽的后宫妃嫔，她就依然有机会掌握自己的命运。
“收拾东西，准备启程。”祝融夫人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从未发生过，“既然他们想让我去朱雀营，那我就去看看，这天子脚下的军营，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奔向自由的旷野，而是驶向那座深不见底的权力漩涡。祝融夫人挺直了脊背，如同一株在风雨中倔强挺立的木棉，即便身处逆境，也绝不低下高傲的头颅。
元氏县的深秋，寒风卷着枯叶在朱雀营的校场上打着旋儿。祝融夫人一身戎装，腰悬丈八长标，身后跟着银环等五名婢女，踏入了这座闻名天下的骑兵大营。
朱雀营整营三千人，清一色的精锐骑兵，分为三个部，每部设一名校尉。当祝融夫人在中军大帐见到那位传说中的朱雀营统领郭瑶时，她不由得微微一怔。
眼前这位年过半百的女将，鬓角已染霜白，眼角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五十三岁的郭瑶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了整整二十五岁的南蛮女子，目光在她英气逼人的脸庞上停留了许久，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同样心高气傲、不愿向命运低头的女子。
“末将祝融，参见统领大人。”祝融夫人抱拳行礼，声音清脆有力。
郭瑶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随后屏退了左右侍从。帐内只剩下两人，气氛反而缓和了几分。郭瑶亲自为祝融夫人斟了一杯热茶，缓缓开口：“祝融校尉不必拘礼。陛下将你调来朱雀营，是什么意思，你我心里都清楚。”
祝融夫人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郭瑶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与无奈：“我在这军营里待了三十几年，什么风浪都见过。陛下的心思，我这个做夫人的还能不懂吗？他想要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为你是祝融氏的后裔，是南蛮的烈马，是他帝王生涯里最耀眼的战利品。”
说到这里，郭瑶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悲悯：“既然逃不过，不如坦然面对。我这把年纪了，早就看淡了这些情爱之事。你若愿意，我便做个顺水人情，替你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也算是给我那夫君再添一个贴心的人。你在后宫有了靠山，日子也能好过些。”
祝融夫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没想到，这位传闻中威严冷峻的朱雀营统领，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可就在她准备开口回应时，帐帘忽然被掀开，一道年轻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娘！您怎么能说这种话！”
来人正是朱雀营副统领张妮，郭瑶与张羽的女儿。她今年也三十了，一身银色铠甲衬得她英姿飒爽，只是此刻脸上满是愤懑与不解。她瞪了母亲一眼，随即转头看向祝融夫人，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轻蔑。
“祝融校尉是吧？”张妮冷冷地说道，“我娘糊涂，我可没糊涂。这军营是打仗的地方，不是给谁送女人的地方。你要是想靠攀附皇权往上爬，趁早滚出朱雀营！”
祝融夫人看着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她站起身来，目光直视张妮的眼睛，平静地说道：“张副统领误会了。我来朱雀营，不是为了攀附谁，也不是为了做什么妃嫔。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只会打仗，只会带兵。”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让张妮愣住了。她原本以为祝融夫人会辩解、会委屈、会像那些深宫妇人一样哭诉自己的无辜，可没想到，对方说的竟然是这个。
“你会打仗？”张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百发百中的飞刀，丈八长标挑落敌将的首级，还有在益州山地率领五百骑兵击溃三千叛军的战绩。”祝融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这些，张副统领应该都听说过吧？”
张妮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敌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审视与好奇。她自幼在军营长大，最厌恶的就是那些靠着裙带关系混进军队的女人，可眼前这个南蛮女子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是和她一样的——那是只有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过的战士才有的味道。
“好。”张妮忽然笑了，虽然笑容依旧带着几分傲气，但语气已经完全不同，“既然你说你会打仗，那明天一早，校场见。我倒要看看，你的本事是不是和你的嘴一样硬。”
祝融夫人也笑了，这一次的笑容真诚而明亮：“求之不得。”
站在一旁的郭瑶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她本想做一个顺水人情，替丈夫铺平道路，可没想到，这两个女人之间碰撞出的火花，竟然完全偏离了她的预期。她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两个丫头，都是天生的战士，就让她们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朱雀营里闯出一片天吧。至于陛下那边……就让他自己去头疼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