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时安静得有些离谱。
方烨看着诸葛倩。
顾星海也看着诸葛倩。
连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两位人族顶尖高手，都被诸葛倩的占卜结果整懵了。
不是大姐。
你算的不是方烨吗？
为什么卦象会出现你的血光之灾？
方烨沉默片刻，问道：“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果？”
诸葛倩也沉默。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残留的血色卦纹。
那纹路像一条极细的血线，沿着掌纹游走，最后停在她命宫所在的纹路上，久久不散。
她皱眉。
眉眼间的病态仿佛变得更重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我也不知道。”
顾星海问道：“你确定没有算错？”
诸葛倩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
顾星海顿了一下。
虽然这问题听着像在质疑天榜第一的专业能力，但眼下这结果实在太离谱，他也不得不问。
诸葛倩叹道：“卦象显示如此。”
“我卜的是陛下半年后的未来。”
“卦机也确实落在陛下身上。”
“但最终显化的血光，却指向我。”
“此事很怪。”
她说着，又陷入沉思。
殿内灯火照在她苍白脸上，显得那双眼睛越发幽深。
片刻之后。
顾星海见诸葛倩沉思良久，迟迟没有发声。
终于忍不住问道：“诸葛姑娘在想什么？”
诸葛倩抬头，表情认真。
“我在想，半年后我揍自己一顿，然后等陛下晋级神魔，是不是就算我算中了？”
顾星海：“......”
所以你一脸凝重，就在想这种屁事？
......
诸葛倩目标完成，正式加入人族大军，开始阅读人族军队的种种情报。
这些都能辅助她推演接下来的情况。
而方烨接下来的时间，也没闲着。
时不时去慰问伤兵，看望军队，又监督炼器师们的行动......
除此之外，也在号令大军，稳步推进。
之前的一战，虽然妖族总体战力不失，但终究是败了。
于是后退百里，让出大量土地。
人族的军队便在休整之后，稳扎稳打的前行。
斥候营扩大搜索范围。
军队配合诸葛倩带来的情报，清点周边妖族据点。
虎豹骑、玄甲军、血神子等接连出动，横扫周围妖族部落，掳走大量战利品的同时，又抓了许多独特的炮灰种族。
方烨一一鉴别，挑出几个流派符合自身需求，且产出不错的族群，收入己方附庸阵营，交给苍牙统帅。
剩余的也不浪费。
有的被种下禁制，被拿去修路、挖矿、搬运军资，将其价值榨干后，再送去人皇厚恩阵，化为武者修行的养料。
有的桀骜不驯，则一步到位，直接化为人皇厚恩阵的养料，留下肉身被输送回人族，充当百姓食物。
国内其实也有不少政务，但被方烨交给了蹇姿和几个留守的九卿负责。
他们不仅仅需要处理国内事务，完成依然连绵不绝的灾难的处理、赈灾，还要接手前线输送过来的肉食，辅助炼器师们炼制‘驱逐舰级’飞舟。
同时还要将丹药、箭矢等，源源不断的从国内运输过来，支撑大军消耗——毕竟这些消耗品是无法从妖族处获得的。
所以实际上，蹇姿等人的工作还是挺繁忙的。
而这段时间，两族的小规模战争，也在一直持续。
虽然双方主力尚未下场，但围绕营地周围展开的斥候战，围绕粮草运输线展开的袭扰战，却始终未停......
虽然两族实力相当，甚至妖族因高手过多，某种意义上还隐隐占据一定上风。
但妖族太崇尚个体实力了，不喜军略。
人族却精于算计，有不少身经百战的老将，每每预测中妖族动向。
配合诸葛倩的卜算之法，人族往往能形成以众凌寡之姿，反而在这些小规模战斗中屡战屡胜，取得不菲斩获。
当然，以妖神们的态度，估计他们也不在乎寻常妖族的损伤。
就这样，过了七天。
在接收了后方输送过来的新一大波炮灰之后。
妖族终于动了！
.....
远处荒原上，黑压压的妖潮再次浮现。
但这一次，妖族阵型明显分散许多。
大量低阶妖族被驱赶在最前方。
有豺狼、鼠妖、虫妖、蛇妖，还有许多连入品都不到的半妖兽。
它们眼神惊恐，却不得不向前。
后方有妖族督战队。
谁敢后退，直接撕碎。
这些炮灰，显然是妖族这七日从后方各部抓来的。
用来消耗炮火，用来填战场，也用来试探人族火炮的情报，并消耗苍辰皇辇的‘能源’。
真正的妖族精锐，则分散在更后方。
有的盘旋在半空，有的潜伏在地下，有的隐匿入风沙......
大妖宗师们，则位于各自族群中心，随时准备突进。
妖神们也齐聚一堂，站在前面。
牛夔披着厚重妖甲，头顶牛角粗壮如山岩。
而在他双手之间，悬浮着一对古朴牛角。
土道神兵·撼天角！
这对牛角通体呈暗黄之色，表面有山岳般的纹路，像是大地裂隙，又像是古老山脉的脉络。
它没有火焰，没有雷霆，也没有血光。
但当它出现时，周围大地明显沉了一瞬。
那不是错觉。
而是土道道痕牵引地脉，让空间都变得厚重。
撼天角由夔岳蛮牛族一位神魔遗留双角炼成，内蕴土道道痕，能撞山断岳，镇压天地。
牛夔握住撼天角时，体内血脉沸腾。
他能感受到那种来自先祖的呼唤。
同样能感受到的，还有一股复杂的屈辱。
毕竟夔岳蛮牛族神魔先祖已经死了不知道多久，却直到现在，才重新被一位族人握在手中......
不过当下——
牛夔抬头，看向远处苍宸皇辇，眼中战意灼灼。
他沉声道：“今日，我必击溃人族两件神兵。”
“追风扇也好，神武龙铠也罢，在撼天角面前，都会被土道之力镇压。”
“我等必杀方烨！”
狰煞咧嘴道：“这次你最好真能做到。”
“不然浪费了神兵之力，我一定扒了你的皮！”
牛夔瞥了他一眼：“你也知道我有神兵啊，不想我先扒了你的皮，就最好别用这个口气对我说话。”
狰煞脸色一黑。
他很想骂人。
旁边有妖神捂嘴偷笑，这已经是他们不知道多少次看到这个剧情了。
也就是狰煞背后同样有神魔靠山，不然就那张不过脑子的嘴，牛夔早就拿神兵镇压对方了。
吞汐蜃主站在一旁。
她一身深蓝长裙，裙摆像水雾般轻轻浮动，眉眼朦胧，仿佛隔着一层蜃气。
她看着牛夔手中的撼天角，眸中倒映着暗黄神光，语气懒散地说道：“那就看你的了。”
牛夔沉声说道：“我不会失败。”
九尾狐后银发垂落，素裙如雪。
却眯着眼睛，看着神兵·撼天角，久久没有开口。
她银发垂落，素裙如雪，眉眼虽然冷静，却是紧紧皱起，仿佛在担心什么似得。
“狐后为何如此表情？”有妖神奇怪道。
九尾狐后轻轻摇头：“妾身也不知，不过心中隐隐有一缕不安，好像自己忽略了什么似得......但偏偏想不出结果。”
不过她也是果决之辈。
“罢了，既然想不到，就不想了！”九尾狐后深吸一口气，望向牛夔：“不要大意。”
牛夔沉声道：“狐后放心。”
“这一次，方烨必死。”
周围妖神也纷纷开口。
“人族火炮不过如此，第一次是我们没有防备。”
“现在阵型分散，炮灰在前，他们还能打出几分效果？”
“只要再压住那两件神兵，方烨纵然想逃，也难。”
“今日就是他死期！”
斗志很高。
高到九尾狐后都不好泼冷水。
只是看着远处苍宸皇辇，她心中不安越发浓郁。
......
天空之上，云层深处。
一尊尊神魔气机横亘天穹。
妖族神魔与人族神魔遥遥对峙。
他们没有真正出手。
但每一道气机都像横压万里的山岳，只是存在，就让天地灵机变得沉重。
九婴、冥魑、计蒙、钦原、夜枯魃、聆幽等妖族神魔，皆在远处观战。
人族这边，血翼老祖、太初道主、泠音夫人、不恕和尚、镇岳老祖等人族神魔也各据一方。
“又要开战了，这一次我妖族，定要斩你人族方烨！”九婴目光落在妖族大军之中，神情平静：“血翼老儿，不管你有什么算计，都将破灭！”
血翼老祖眼皮微跳。
看样子妖族很有底气......
太初道主眯起眼睛，道：“看来你们做了准备。”
计蒙淡淡道：“吃一次亏可以说意外，吃第二次亏就是愚蠢。”
钦原冷笑一声：“方烨火炮再强，也不过是神魔手段。”
“区区秘术，看我妖族英杰轻松破之！”
他们都很自信。
毕竟撼天角身负道痕三十余道，比追风扇和神武龙凯两者加起来还多！
这种级别神兵，虽然还不是超过百道道痕，是神魔都会常用的武器。
却也属于人族神魔们绝对不会舍得留给自己宗门的好东西——若是再有几分炼器术，以此材料为核心，添加一些土道神魔级材料，说不定就能将撼天角炼制成破百道的神兵了！
人族，绝无这等底牌！
而操控撼天角的牛夔，实力也远在王家、楚家家主之上。
基数更强，增幅也更大。
虽然人族擅长算计，但如此差距，他拿什么来挡？
血翼老祖看着妖族神魔们的表情，心中压力越来越大。
看得出，他们是真的自信。
“希望方小子别算计落空......”血翼老祖心中一叹。
方烨既要扮猪吃虎，伪装出自己身负‘血翼秘术’的样子，降低神魔对他出手的概率。
又要牢牢掌控局势，让人族始终占据上风，直到他半年修行结束，境界圆满，才好打破局面。
可谓在钢丝之上快跑，一个不好，全部都要落空！
“哎......”血翼老祖心中暗道：“希望传过来的消息是真的，姜晏你可给点力吧......”
......
地面。
战鼓响起。
妖族大军开始推进。
最前方的炮灰妖族被督战队驱赶着，哭嚎着、嘶吼着、奔跑着，像一片杂乱无章的黑潮。
苍宸皇辇之上，炮阵已经准备完毕。
方烨站在主炮台后方，神情冷漠。
诸葛倩站在不远处，看着远方妖潮，脸色有些微妙。
她虽然常年在异族领地游走，见惯杀戮。
但这种规模的大战，仍然让人心头发紧。
林宇走上前，沉声说道：“陛下，妖族阵型分散，且以炮灰在前，显然是想消耗炮火。”
方烨说道：“那就让他们消耗。”
林宇一愣。
方烨平静说道：“炮灰也是妖。”
“打死一样有用。”
他抬头，看了一眼苍宸皇辇深处。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储能核心。
层层阵纹如同血管般铺开，从动力舱、储能阵一路连接到二十门武兵巨炮。
苍宸皇辇的动力来源并不单一。
平日里，可以依靠阵法牵引天地元气，缓慢补充消耗。
战时，也可以由人族武者灌注真元，为储能阵充能。
甚至两者同时启动，效果更好！
当然，不管什么补充方法，充能速度都不算快。
若是高烈度持续炮击，很容易入不敷出。
但苍宸皇辇拥有极为庞大的储能系统——足足五件灵兵级别造物！
这种纯粹为了储能而制造出来的存在，如果不考虑武者的恢复力，单独一件灵兵就相当于十名一品血道强者的全部气血！
这还是擅长耐力的血道武者！
若是换成其他流派，说不定能顶几十上百名一品！
妖族以为炮火昂贵，攻击力全靠力大砖飞，不可能长久维持。
其实他们想多了。
这种程度的炮击，苍宸皇辇可以连轰一天一夜！
当然，炮管和阵纹会有损耗，打完一天一夜，说不定就有组件需要大修。
但那也是以后该头疼的事。
方烨现在只想让妖族知道，一个从全民火力焦虑症的国家走出来的男人，对‘火力’二字有多么渴求！
“开炮。”方烨直接下令。
下一刻，苍宸皇辇震动。
二十门武兵巨炮同时亮起。
天地元气被疯狂抽取、压缩、汇聚。
储能核心深处，一圈圈灵纹骤然明亮，如沉睡巨兽睁开血色眼瞳。
炮口赤光膨胀，随后轰然爆发。
轰！
轰轰轰！
一道道赤红光柱撕裂长空，狠狠砸入妖族前锋之中。
大地被掀开。
血肉被蒸发。
低阶妖族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炮火中化作焦黑碎块。
有鼠妖被气浪掀飞，在半空中炸成血雾。
有蛇妖身体被烧成两截，还在地上疯狂扭动。
有豺狼妖吓得转身就跑，却被后方督战妖将一爪拍碎脑袋。
底层妖族瞬间屁滚尿流。
哪怕妖族提前做了准备，哪怕他们知道苍宸皇辇火炮恐怖，可真轮到炮火砸在自己身边时，所谓勇气依旧像纸糊一样。
高层可以谈战略。
底层只会感受死亡。
死亡落下来时，没有几只妖还能保持淡定。
不过这一次，妖族宗师们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直接崩溃。
他们分散阵型，借助地形、神通、遁法不断规避炮火。
底层的崩溃，也被后方的督战队死死拦截。
只要宗师们没退，那么妖族在死掉最后一个炮灰之前，是完全不在乎损伤的！
妖神们见状，稍稍松了口气。
狰煞舔了舔嘴唇，说道：“能撑住。”
吞汐蜃主轻轻拢了拢袖口，声音清冷地说道：“但底层小妖是撑不住太久的。”
她看得很清楚。
炮灰可以消耗人族炮火，却也会给妖族制造恐惧。
当最前方底层妖族一批批被轰碎，那种恐惧会向后蔓延。
宗师现在还能稳住，是因为他们被妖神们提前通知，知道目标明确，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如果自己等人迟迟无法打开局面，那么他们也不可能一直承受住这份心理压力——之前不就是他们扛不住压力，而直接溃败的吗？
军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得要命！
牛夔沉声说道：“所以我们要在那之前杀死方烨。”
九尾狐后点头。
她没有再犹豫。
“开始吧。”
牛夔点头，一步踏出。
轰！
大地震动。
撼天角悬于他身前，暗黄色土道神光冲天而起。
厚重、沉凝、霸道。
那一瞬间，战场上所有高品强者都感受到一股强横神兵气息。
王家家主王崇巍眉头一皱。
楚家家主楚寒江也目光微凝。
牛夔大步向前，声音如雷，传遍战场。
“尔等人族！”
“可敢以神兵与我一战！”
“今日我便以撼天角，撞碎追风扇，镇压神武龙铠！”
他气势极盛。
背后土道神光凝成山岳虚影，仿佛一尊古老蛮牛踏山而来。
他轰然落下，宛若陨石天降一般，砸入人族大军之中，试图将自己的对手逼出......
有宗师咬牙上前抵挡，却被牛夔随手一击轻松击杀。
他如入无人之境，不过几息时间，就已经将人族前线撕开了大大的口子。
妖族诸多妖神见状，眼中皆有兴奋。
狰煞眼中精光一闪：“好气势。”
钩蛇妖神嘴角上扬：“这撼天角不愧是土道神兵，厚重如山，最擅镇压神兵灵机。”
赤羽妖神冷笑道：“人族那两件神兵若真敢接战，必被压制。”
“到时候便是方烨死期。”
他们也非寻常之辈，能看出撼天角与追风扇、神武龙铠之间的差距。
更明白两位连顶级一品都不算的家主，和牛夔这位妖神的差距！
两者叠加。
这把稳了！
众妖神心中暗道。
然而九尾狐后心中的不安，却在此刻突然攀升到了极致。
她看着牛夔大步走出，又看着苍宸皇辇方向迟迟没有派出王家、楚家高手，瞳孔微缩。
不对。
很不对。
到底哪里她没有想到？
“说起来我怎么觉得眼下这一幕有些眼熟。”吞汐蜃主忽然眉头一皱，开口：“好像我见过似得。”
诸多妖神一怔，诧异的望过去。
牛夔所到之处，人族人仰马翻，可谓占尽上风，形势一片大好。
但奇怪的是，他们好像也有若有若无的既视感。
九尾狐后闻言，脑中轰然一震。
她终于知道自己忽略了什么！
九尾狐后忍不住尖叫开口，声音陡然变得尖锐。
不再柔媚。
不再平静。
而是带着一股罕见的急切。
“等等！牛夔，回来！”
众妖神皆是一惊。
牛夔脚步一顿，也一脸不解：“狐后？”
自己明明全方面占优，为什么九尾狐后要他撤退？
九尾狐后却根本来不及解释。
她厉声说道：“回来！立刻！”
可惜，已经晚了。
苍宸皇辇之上，一道黑红身影忽然出现。
是方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