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地西侧,月庭之中,地底矿洞。
清浅日华顺着岩层缝隙缓缓垂落,洒在幽静空旷的洞口。
三道身影缓缓顺着石阶而下,尘气不惊,正是折返归来的首乌精、吴佩阳,以及随行一起回来采摘茶叶的夫诸。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地下暗河潺潺流淌,灵雾常年氤氲,地脉生机连绵不绝。
毕竟是首乌精用来育养自己备用身体的秘密基地,这地下的隔绝阵法全部按照顶配布置。
在河畔,一座单独的园圃之内,无数翠绿首乌藤盘绕石壁、扎根岩层,最大的藤蔓繁茂坚韧,顺着缝隙一路攀援至顶。
那根是这次首乌精以防万一特意激活的,没成想还真用上了!
石缝尽头漏下一缕细碎皎洁微光,清冷柔和,是整片幽暗矿洞唯一的光亮。
吴佩阳跟在后头,探头探脑盯着那截被妥善托在掌心的建木残枝,满脸好奇。
“老乌啊,就这么一截枯木..嗯!建木!……真能活?”
一旁夫诸眨着温润眼眸,雪白茸毛轻颤,同样满心好奇盯着那截死寂古木。
“这根木头好香啊!”夫诸鼻子翕动着,她能感受到,这截木头里满满的生命力量。
首乌精轻轻摇头,神色凝重:“很难!近乎不可能!”
话音落下,他抬手单指插在建木表皮上,轻轻划拉,比划了一个位置。
寒光一闪,一柄温润白玉灵刀悄然浮现掌心。
刀锋轻划,精准利落,不伤主藤分毫,只从粗壮首乌藤芯之中,小心翼翼剜出一截鲜活、莹润、满含无尽生机的木芯。
紧接着玉刀翻转,又细细剥去建木外层早已枯朽、布满岁月斑驳的老皮,只留最核心那一点残存本源木芯。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钝。
做完所有铺垫,首乌精凝神屏息,指尖一送,直接将鲜活翠绿的建木木芯,妥帖嵌入首乌藤剥离的空心皮层之中,以活木养枯木,以凡藤续古根。
“阿姨!”首乌精刚想转头。
无需多言,夫诸心领神会。
皓白掌心轻轻托起,一团纯粹至极、氤氲饱满的生机水球瞬间凝聚而成,澄澈温润,裹挟无尽春风造化之力,稳稳笼罩住建木与首乌藤接驳的创口,丝丝缕缕生机不断灌入枯木本源。
“这算嫁接吧?!”
吴佩阳看得目不转睛:“这么简单就行了??”
“只能如此了!算借尸还魂!”首乌精微微颔首,刚松了半口气,神色微微迟疑,“就是……”
话未说完!
异变陡生!
首乌精抬起的手上,一条白色“丝线”贯连。
首乌精眉头微皱,眼神骤厉,下意识地,神念一动,掌心骤然迸发炽烈纯阳火光!
轰隆一瞬!
整片地下溶洞,刺眼火红纯阳之光骤然炸开!
“嘶!”烧红的铁块入水的嘶哑声。
“呕——!!”接连三道连续不断的干呕声响起。
一股极致腥臭、直刺神魂的诡异异味瞬间爆发,铺天盖地席卷包裹住吴佩阳首乌精还有夫诸。
吴佩阳当场干呕出声,胃腑翻江倒海,脸色瞬间发青。
“卧槽!老乌你这生化武器啊?我靠!呕!”
“什么东西!”
首乌精更是心有余悸,浑身汗毛倒竖,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滋啦!”电弧闪烁,夫诸头顶的雷霆仿佛被什么点燃了一般,接连不断电火光飞溅。
“那个树皮!”夫诸的一声提醒,首乌精和吴佩阳看向那块被剥离的建木树皮,一团白色聚合物正在蠕动着,刚才那个白色丝线就是从这出来的!
神念探入其中,在建木树皮夹层深处,竟藏着一团肉眼难辨的诡异黑绿菌丝!
方才一瞬,菌丝疯狂复苏,悄然蚕食四周生机、吞噬灵气流淌!
万幸的是,这诡异阴邪之物,天生畏惧至阳纯阳之力!
首乌精本能爆发的纯阳真火,瞬息灼烧掉这种可以快速生长的菌丝,将那刚才生长出来的所有菌丝连带刚滋生出的细小节肢,尽数烧成干枯碎末!
可灼烧之后爆发的气味,却是让吴佩阳一言难尽!
这味道不是寻常腐肉溃烂之后的浊臭、也不像植物堆积时间长发酵后的腐臭!
是一种死死缠锁神魂、挤压脏腑的诡异腥恶到极致的一种腥臭!
像是有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五脏六腑,狠狠向内挤压揉搓,不光有生理性层面的反胃、还有神魂层面的剧痛,互相叠加,双重折磨!
“这什么鬼东西?!味道竟然能直接侵染神魂?!”
吴佩阳连忙运转纯阳内息冲刷周身,好不容易压下那股撕心反胃的逆感,脸色依旧难看。
首乌精摊开掌心,指尖静静躺着一小撮彻底失去活力、干瘪蜷缩的黑色菌丝,神色难看至极,字字沉重:
“是鬼王参。”
“这东西竟然还活着!还藏在建木残皮里!”吴佩阳下意识看向建木皮里,还有不少菌丝,还有活性!
“鬼王参?人参?灵参?”吴佩阳凑过头,惊奇又嫌弃地打量那撮枯黑菌丝。
“这玩意跟参有什么关系吗?!我少读书!你别骗我啊!”
“如假包换!骗你干什么!”
首乌精干笑一声,刚要解释这鬼王参的来历,目光骤然死死锁定吴佩阳,小小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一抹异样的精光。
“?!你、你看我干嘛?!”吴佩阳瞬间浑身警惕,下意识后退半步。
太熟了!
老乌这眼神极少出现,但每次出现,必有人倒霉!
不对!每次这个眼神!他都要倒霉!
第一次是锤他!第二次是淬神。。。最近那次是闭关那次!
首乌精搓了搓手,语气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腹黑笑意:
“别说我不照顾你!你肉身身负三弊,桎梏难破,寻常天材地宝对你无用……嘿嘿嘿,之前没有办法!到现在有这鬼王参,说不定…不对!是可以…嘿嘿!呕!”
话没说完,深吸一口气,他自己先被残留气味呛得又是一阵干呕。
“你别吓我啊!我不着急的!”吴佩阳瞬间感觉一股凉意爬上头顶。
……
同一时刻,迷雾沼泽封禁之地。
整片沼泽被死寂瘴气锁死,外围大阵封闭四方,进退无路。
禁行令下达,外面援军暂时不再进来,里面所有暂时不准离开!
营帐之内,气氛堪称绝望。
不是生死那种!是生不如死!
凤千羽面无表情、生无可恋,催动周身凤凰真炎,一寸寸涤荡己身神魂与经脉。
哪怕是凤凰一族的至尊神火,也只能缓慢压制灼烧那股根植神魂的腥恶鬼气。
一旁,战千万弯着腰、扶着膝,干呕不止,嘴角都开始泛起白沫,整个人蔫到极致。
“我俺不行了!”
四周一群梼杌族铁血战士,个个硬汉铮铮,此刻全部蹲在地上集体干呕、浑身软绵无力。
“我真的……呕……扛不太住啊!”战千万虚弱哀嚎,“这鬼王参毒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就没有半点靠谱解法吗?!”
他猛地抬头看向一旁神色安然、半点不适都无的白衣老者,满脸怨念:
“还有!老梅花!你也试过了!凭什么就你一点事没有?!”
梅老垂眸捋须,语气平淡无奈,重复着已经解释无数遍的话:
“老身乃是物植成精!早已超脱血肉凡胎,此毒只侵染血肉生灵、我不主动用神魂去感悟,这东西就对草木道体无效。诸位此番干呕难受,并非中毒恶化,实则是鬼王参阴毒在强行淬炼血肉、撕扯凡胎桎梏!”
“我信你鬼鬼啊!”战千万有气无力翻了个白眼,肉身有没有被淬炼强化他不知道,但是现在,他五脏六腑绝对遭了难!
“够了!别解释了!”
凤千羽抬手打断,眉心紧锁,神念铺展四方,心底危机感越来越重。
“我已经感知到了,地底菌丝正在疯狂扩散、渗透地脉。”
“唯一庆幸,这沼泽魇雾能暂时压制蔓延。”
“可也仅此而已!”
“雾气锁毒,也锁死了我们!我们被困死在这里,进退不得!”
不仅仅是这菌丝不能放出去!
凤凰真炎可以克制这菌丝,但是凤千羽一直释放着神念锁住那地底深处,那里有一股蛰伏许久、层层叠加的恐怖威胁,正随着菌丝蔓延,一点点苏醒、逼近!
这也是他不惜代价,请出隐世的梅老坐镇此地的真正原因。
菌丝问题不解决,菌丝之下具体是什么他根本就没法去探查!
“梅老,真的没有别的办法?除了烧,别无他法?”
战千万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追问。
梅老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无。天地规则制衡,鬼王参阴毒,唯烈火可镇、唯纯阳可破。”
“就是这灼烧之后的副作用嘛。。。”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
一道清朗熟悉的声音,骤然从营帐门口穿透瘴雾,破空而来!
“英雄登场!”
唰——!
两道身影踏破瘴霭,稳稳落于帐前。
只是一个脸部刹车,一个直接被惯性带着冲了出去。
正是火速驰援而来的首乌精、吴佩阳!
“老乌!!”
战千万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踉跄着扑上前。
只是还没反应过来,首乌精已经飞了出去。
“呃。。。”
而凤千羽的目光,第一时间死死落在脸在地面上滑出来一条泥痕的吴佩阳身上,心神微震。
虎傲天临终那道烙印神魂的遗言,此刻再度在脑海炸响——
保护好月狼!哪怕你死!他是唯一破局关键!
“好像。。。。嗯。。。。虎傲天的话不能信吧!”
“老乌啊!呕!你肯定有办法的对吧!快救我们!呕!”战千万死死拽住首乌精,满眼希冀。
首乌精满脸嫌弃,抬手一把推开他的大脸。
“滚开啦!你别喷我一脸!太臭了!”
“嘿!我就知道!你有办法!”战千万一把抹掉嘴边的沫子。
“小乌啊!”梅老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放心!不用你出手!”首乌精一脸鄙夷地瞥了一眼梅老。“这次。。唉?!你去哪?!”
远处,脸刹的吴佩阳正猫着身子想要跑路。
“我说我反悔了!可以不?!”真的要拼刺刀了,吴佩阳怂了。
这鬼王参的确对他身体强化恢复有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快捷渠道!
但是这代价实在太大了!就这直达神魂深处的痛苦折磨!他没有那种找虐的爱好啊!
“让月狼催动月灵与星力!利用鬼王参聚合之后就没法逃脱的特性!”首乌精在舆图上画了一张示意图,三个指向对着中间。
“那株枯树刚好可以利用一下!”
“然后呢?!烧?!”凤千羽皱着眉头。
“对!”首乌精点了点头。“只要凤君您提前预留好一枚火种!月狼催动星月力之后!引爆火种!”
“……月狼。。。”凤千羽看了一眼吴佩阳,眼神中满是同情。
“顶得住不?!大侄子?!”战千万顶了顶吴佩阳。
“呵呵!”吴佩阳苦笑着。“尽力而为吧!”
……
天枢界一片焦灼同时,九天之上,乱流之外,刑罚司内。
万古静谧依旧不变,仙风安然。
清幽院落之中,青使、红使相对而坐,石桌之上黑白棋局落子无声。
棋盘一旁,幼态凤雏蜷身趴卧,沉沉酣睡,头顶悬浮萦绕一滴醇厚本源元液,缓慢滋养神魂根基,陷入漫长沉睡消化。
青使指尖捏着一枚白子,缓缓落下,轻声开口:
“师妹,鬼王参,已经顺利投放了?”
“早落下去了。”红使轻笑一声,落子从容,毫不在意,“放心,步骤无误!够他们忙碌一段时间了!”
“北山那株老梅花,当真不会插手?!”
“不敢的。”红使眉眼淡然,透着俯瞰一切的漠然,“它若真有破局济世的觉悟,千年之前便会出手,何须等到今日?!”
“也是。”
青使微微颔首,目光落向酣睡的凤雏,轻声感慨:
“这小家伙,便是下个纪元的契机么?”
“管那么多作甚。”红使淡淡一笑,“棋局落定,纪元轮转,此番落幕,你我便可归位,脱离这万古囚笼。”
“说得也是。”
二人相视一笑,眼底无半分波澜。
诸天为棋,众生为子,他们作为观棋者,能够偶尔插个手,已是难得!至于棋子的死活,与他们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