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一眼李英贤,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标准的笑脸。
“当然,我刚来,情况还不熟悉,很多工作还在李局长和各位分管局长的具体领导下有序推进。我希望大家按照原有的分工,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不要因为换了局长就乱了节奏。我先花一段时间熟悉情况,调研了解一下各科室的工作,等心里有了底,我们再一起研究下一阶段的工作重点。”
“最后说一句,”我笑了笑,“我随时欢迎各位来找我谈工作、聊情况。有什么好的建议和想法,不要藏着掖着,直接跟我说就行。好了,我说完了,谢谢大家。”
掌声比刚才大了一些,也更自然了一些。
董瑞华带头鼓的掌,动作幅度比其他人都大,脸上带着那种真诚到不真实的笑容。我心里叹了口气,这位董主任,用得着这么明显吗?
李英贤又说了几句收尾的话,无非是“希望大家配合张局长的工作”、“在张局长的带领下再上新台阶”之类的套话。然后宣布散会,大家陆陆续续起身离开。
“张局长,”李英贤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让董主任带您去办公室看看吧,我这边还有个材料要处理,先失陪一下。”
“您忙您的,我自己转转就行。”我说。
李英贤笑了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马保国和宋世光跟我握了手,也各自散去。
董瑞华立刻凑了上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三分:“张局长,我带您去五楼看看您的办公室。都收拾好了,您看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再叫人调整。”
“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
我跟在她身后上楼。楼道里这会儿人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的,看到我过来,都赶紧站定,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张局长好”。
我笑着点头回应,心想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的欢迎我?估计有的是看在我局长的身份,面子上不得不客气,肯定还有人在心里嘀咕“这谁啊!凭什么来当我们局长啊!”。
不过这都是人之常情,我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别说是换了个新局长,就是换了个新来的看门大爷,大家也就是客气两天,新鲜劲儿过了,该干嘛干嘛。
五楼比楼下安静多了,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几幅江海市的城市规划图。局长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框上挂着一个铜牌,写着“局长办公室”几个字,擦得锃亮。
董瑞华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张局长,您请进。”
我走进去,第一印象是——亮堂。
办公室面积不小,少说也有三十来个平方。朝南的一面墙几乎全是窗户,这会儿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从玻璃窗涌进来,照得整个屋子暖洋洋的。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看样子是刚浇过水。
办公桌是新的,深棕色的实木桌,看着挺气派,桌面上摆着一台新配的电脑,显示器还贴着保护膜,椅子也是新的。
办公桌后面是一个书柜,空荡荡的,只放了几本政策文件汇编。对面的墙边摆着一排沙发,也是新的,黑色的办公沙发,茶几上放着纸巾盒和烟灰缸。
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型的茶水柜,上面放着饮水机和一套茶具。
“张局,电脑是上周刚配的,联想的新款,系统都装好了。”董瑞华站在办公桌旁边,像个房产中介在给客户介绍房子的卖点,“椅子是按照以前的规格选的,不知道您坐不坐得惯。
沙发那些也都是新换的,原来的有些旧了,我想着新局长来了,怎么也得有个新气象不是?”
我坐在椅子上转了转,确实很舒服。
“挺不错的,”我说,“董主任,你费心了。”
“张局长您别这么说,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董瑞华笑着说,“您再看看,缺什么您跟我说,我来安排。台灯要不要加一个?有时候晚上加班,光线可能不太够。还有绿植,这两盆绿萝是临时放的,您要是喜欢别的品种,我叫人换。”
“绿萝挺好的,好养活。”我说,“台灯也不用,我这人不怎么爱加班。”
董瑞华笑了笑,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我抱歉地笑笑:“张局长,我接个电话。”
“你接。”
她走到门口,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后对我说:“张局长,我们办公室有个新人来报到,我去对接一下。您先在这儿歇着,有事您随时打我电话。哦!对了,您桌上有个电话簿,上面有局里所有人的电话。”
“行,你去忙。”我摆了摆手,她便出去了。
她走了之后,我在办公室里转悠了一圈。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看,视野还不错,能看到楼下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松树和远处一小片灰扑扑的居民楼。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有点犯困。
好久没有体会到当一把手的感觉了。
之前在监察局虽然是副局长,但上有局长,下有科长,我这个副职夹在中间,说好听点是“分管领导”,说白了就是个高级执行者。大方向是邱建林定的,具体执行是科室做,我负责的是协调、督促、把关。真正的决策权,永远在一把手手里。
现在不一样了,这个单位里我说了算。
这种感觉说不上是激动,更像是一种……笃定。就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坐进了驾驶座,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油门刹车都由自己掌控。虽然前面是坦途还是沟坎还不知道,但至少——方向是我自己选的。
当然,我也知道,一个单位的一把手不好当。上面有市领导的各种指示要求,中间有副局长们的各种利益诉求,下面有普通干部职工的各种期待和不满。平衡不好,就是四面楚歌。
更何况,李英贤那张“虚伪的笑脸”底下,到底藏着什么心思,我还没摸透。
呆了一会儿,我决定下楼转转,熟悉一下环境。反正闲着也是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