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看到了他在东瀛战场上最厌恶、也最戒备的一幕——面带微笑的敌人。
越过三十公里法阵辐射线的边缘，突击队在烂泥与粘稠的重压中强行推进了整整十公里。老林子里藤蔓纠缠，遮天蔽日的阔叶树冠将天光榨得干干净净，空气沉闷如铅。然而，当队伍推进至外围二十公里的分水岭时，眼前逼仄压抑的古木阴翳陡然向后退散。
前方豁然开阔。
那是一道被人为生生推平的巨大隔离带。
方圆千米之内，参天古木尽数被拦腰截断，断桩如参差惨白的断骨戳在泥潭里。焦黑的泥地明显经历过烈火焚烧，混杂着生石灰与刺鼻防腐油膏的气味，构成了一条宽达千米的死亡走廊。
视野再无遮蔽。
而在灰白隔离带的正对面，赵虎瞳孔骤然收缩，按在开山战刀刀柄上的手掌青筋暴起。
整整五千人。
五千名狂信武士结成一座座严整而死寂的方阵，宛如一道灰白色的长墙，将通往无量佛窟的必经之路彻底封死。
这五千名武士身上披挂的，是一层惨白厚重的“骨殖甲胄”。那既非合金，也非凶兽皮革，而是用无数人类的臂骨、肋骨与颅骨，以极其残忍的手法融接锻打而成。惨白骨片犬牙交错，暗红发黑的梵文血咒沿着骨甲缝隙蜿蜒盘旋。
隔着千米距离，空气中便隐隐传来怨魂哀嚎的尖啸。
每一片骨甲都在吞吐着微弱的精神杂波，如同一张无形蛛网，在空旷的隔离带上空织就出一层令人胸口发闷的压制力场。
更让赵虎脊背发凉的，是这群武士的面孔。
他们皆未佩戴头盔。
五千颗光秃秃的头颅整齐划一，眼窝深陷，眸子里没有丝毫焦距，空洞得如同刚从坟茔里刨出的木偶。然而，他们的嘴角却极度怪异地向上扯起，挂着一抹与先前李狗子等侦察兵如出一辙的安详微笑。
恬淡、满足、圣洁。
在这片泥浆翻滚的焦黑土地上，五千张挂着极致幸福微笑的面孔，比任何狰狞恶鬼都更显诡异。
他们已经被彻底“度化”了。
脑髓深处的自主意志被欢喜禅印碾磨殆尽，神魂沦为空见座下的薪柴，残存的这具皮囊骨肉，只被烙下了两道绝对的指令——
战斗。
死亡。
方阵两翼，泥水剧烈翻涌。
数百头体型畸大、形态凶戾的变异兽正不安地低吼。体长超过六米的重甲变异凶虎，脊背上覆满森白骨刺的狂暴野猪，以及倒吊在两侧残木上、翼展数米的黑羽巨蝠。这些凶兽的双眼同样泛着浑浊暗金的佛光，涎水顺着交错的獠牙滴入泥浆，在大阵梵音的驭使下，死死按捺着撕碎眼前一切的狂暴本能，喉底滚动着闷雷般的低鸣。
“旅长……”
站在大地泰坦骨背右侧的尖兵班长喉结滚动，握着震荡战刃的手指下意识收紧：“这帮杂碎……身上连一点活人的活气都没了。”
“怕个鸟！”
赵虎啐出一口带血沫的浓痰，半米宽的斩马战刀“铮”的一声拔出半截，刀刃在阴霾天色下泛着冷硬锋芒：
“装神弄鬼的烂骨头架子！当年东瀛高和手底下的半妖武士老子剁了成千上万，换身骨头皮，难道就不是肉长出来的？！”
他刚要扬手示意后排精锐进行试探性齐射，撕开侦察缺口。
然而，对面的狂信方阵根本没有留给大明哪怕一秒的试探时间。
“咚！”
五千名骨甲武士在同一刹那整齐迈出了第一步。
宛如一台严丝合缝的杀戮机械，面带微笑，开始提速。
两步之后，齐步转为小跑，五步之后，小跑彻底化作了汹涌狂暴的灰白色怒潮！
“吼——！！”
两翼的数百头变异兽同时狂暴跃出，踩碎断木烂泥，卷起滚滚腥风，呈两扇巨大的利刃朝大明阵地疯狂合围！
千米距离，瞬息即至。
空气中的檀香与尸臭浓烈到令人作呕，五千套骨甲上附着的精神杂波层层叠加，化作尖锐的脑波风暴。即便隔着大地泰坦的共鸣防护圈，外围老兵的太阳穴依旧隐隐作痛。
“稳住战阵！”
赵虎立于泰坦背部，声若洪钟，狂暴的军伍煞气轰然爆发：“五十米防护区绝不能乱！近卫刀盾组，接敌！！”
“喝！！”
三百名百战老卒寸步不退，暗金色纳米战甲在气血灌注下泛起凝练的光芒。最前排的三十名重盾锐士单膝下沉，精钢重盾狠狠顿入泥中；第二排的高频战刃如林挺立，森然杀机瞬间连成一线。
轰！
灰白色的骨甲狂潮，悍然撞击在暗金色的盾墙之上！
锋刃交错！
“噗嗤！”
一名狂信武士如鬼魅般扑跃而起，惨白的骨爪直扣盾牌缝隙。三名大明老卒配合默契，重盾上顶的刹那，两柄高速震荡战刀自肋下一绞而过。
血光迸溅。
狂信武士的整条右臂连同半边肩胛骨被齐根切断，黑红色的坏血喷洒在盾面上。
然而，那武士连眼皮都未曾颤动分毫。
那张挂着恬淡微笑的面孔上，甚至没有出现半点痛楚带来的扭曲。失去右臂的瞬间，他仅存的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一名老兵的腿甲，脑袋后仰，露出一口被削尖的黄黑烂牙，毫无理智地咬向老兵的大腿内侧动脉！
“去你娘的！”
老兵眼角崩裂，短刃自其天灵盖垂直贯入，狂暴劲力当场绞碎了武士的脑干。
然而，即便头颅被刺穿，那具残躯的左手依然僵死在腿甲上，直到副手补上一刀斩断其五指，才将老兵解脱出来。
另一侧，更为诡异的一幕随之发生。
一柄高频震荡战刀横扫，将一名扑来的骨甲武士拦腰截断。下半截残躯跌入烂泥抽搐，但上半截身子却伸出两只手掌，如铁钩般深深抠进泥地，面带微笑，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速度向前爬行。
两米、一米！
残躯一把抱住了一名正在挥刀的老兵战靴，头颅高高仰起，嘴唇蠕动，吐出一串梵音，竟试图引爆骨甲深处的精神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