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湾半岛，天城。
百米世界树顶端，凛冽的罡风掀动满树青叶。
明道盘膝端坐于苍劲的木干交错处，双手结着古朴的法印，双目紧闭。
五千道贯穿维度的空间通道正在缓缓闭合，但每一次微观共鸣的激荡反馈，都化作刚猛无俦的神念重锤，一下又一下轰进他的识海。
咚！
咚！咚！
神识深处，五千个新结成的生命节点如同浩瀚星海中的星辰，在虚无中急速跳荡。
那是活人的心跳。
临海避难所两千三百名苟活者的心跳。
华北铁山五万矿工的心跳。
还有西南山民、江南孤岛、戈壁残兵……数百万生民的呼吸、惊悸、狂喜与死里逃生，顺着万灵共鸣的巨网百川归海，冲刷撞击着明道的意志。
千百万人喉头滚出的声浪，在这一刻汇聚成同一道轰鸣：
我们，活着。
明道睫毛微颤，缓缓睁开双眸。
初升的晨阳刺破东方铅灰色的浓云，将万道金芒披落在他苍白如纸的侧脸上。
他的唇角，挂着一道尚未干涸的暗红血渍。
妲己化作一袭素白纱裙的女子，自树枝间飘然落下，抬手用指尖抹去他唇边的血印：“值得么？空间种子都快震散了。”
明道垂眸，俯瞰着脚下无边无际的苍茫山河，眸光幽暗如古井。
“值。”
他撑着身旁的树干，一点一点站直身躯，嗓音沙哑，却如铁石相击：
“这，才刚开局。”
言罢，他缓缓翻过右手掌心。
皮肉下方，那枚靛蓝色的空间种子上，赫然又纵横交错地崩开了七道狰狞的新裂痕。
冰蓝色的暴戾道韵从缝隙中不受控地外溢，如细针般扎刺着神经。
明道面无表情，五指寸寸攥紧，成拳。
指节爆出连珠般的脆响，硬生生将那些外泄的蓝光重新砸回了掌骨深处。
“华夏不跪。”
“我说的！”
……
银白光幕笼罩临海避难所，整整十分钟。
空气中最后一缕灰绿妖气被寸寸碾灭，避难所内，所有人仰着脖子急促喘息，胸膛剧烈起伏，那是濒死之人重新摸回活路的动静。
周海生半秒都没歇。
他拔腿冲向广场边缘的水泥立柱，立柱上缠着七八道手腕粗的吊车铁链，锁死着守卫队长兼老战友老张。
三天前，老张被妖气钻脑彻底发狂，抄起剁骨刀险些剁下新兵的脖子。是周海生带着四个汉子硬生生把他砸进烂泥，拿防滑链捆死在水泥桩上。
此时的老张瘫在立柱根部，体表那层厚重的灰绿角质层正大片剥落，干瘪发黑，被皮下涌出的新肉顶得崩碎，噼啪砸在地上化成腥黑浊水。
他浑浊泛白的眼珠艰难转动，眼眶边密布的紫黑毒丝正肉眼可见地褪去。
周海生单膝砸进泥水，两只满是裂口的大手一把扳住老张肩头，死命晃动：“老张！老张看我！听得见吗？！”
老张眼皮抽搐，涣散的瞳孔终于重新对准焦距。
视野里，蹲着满脸黑灰与泪痕的周海生。
“老周……”
干裂焦黑的嘴唇扯开。
老张垂下脑袋，看清了自己满手风干的黑血。右手食指与中指的指甲早已齐根崩裂，断茬倒插在烂肉里，那是三天前发疯时在地表硬刨出来的痕迹。
发狂时的记忆如铁水般倒灌进识海。他记起了自己抡起的刀，记起了那孩子惊恐至极的哀嚎，也记起了周海生扑上来用后脊梁生生扛下的闷棍。
老张的面皮抽搐扭曲，绝望瞬间漫过整张脸。
“我……拿刀砍了自家人？”
老张蜷缩在铁链缝隙里，喉咙深处发出漏风般的悲鸣：“我差点……剁了那个娃娃……我差点把你们全宰了……”
四十多岁的汉子，身子抖得像筛糠，死死抵着水泥桩嚎哭出声。
热泪顺着污黑的脸颊冲下两道泥沟，浑身筋肉剧烈痉挛，撞得粗铁链哗啦乱响。
周围，其余十六根铁柱上的队员也接连清醒。
有人看着指甲缝里刮下的同伴碎肉，扬手狠抽自己的嘴巴，抽得血沫四溅；有人双拳紧握，把额头咚咚砸向石柱，骨裂肉烂；还有人发了疯般把双手往砂石地上蹭，连皮带肉磨得鲜血淋漓。
“我对不起队伍！杀了我！老周你拿枪崩了我啊！”一个年轻战士扯着脖子嘶嚎，青筋暴凸。
周海生撑着膝盖站起身，踩着碎石迈开大步，一个接一个走过去。
他伸出满是厚茧的手臂，硬生生把这群寻死觅活的汉子粗暴箍在怀里。常年搬砖扛水泥练就的蛮力，直接锁死了他们自残的胳膊。
“嚎什么？！把头给老子抬起来！”周海生眼眶通红，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是妖气！是东瀛那群畜生放的毒！不是你们的错！”
“老周，我手上沾了自家兄弟的血啊！”老张涕泪横流。
“沾了血，那就留着这副身子骨，去富士山洗！”
周海生抬手狠抹了一把老张脸上的泪，掌力一震，直接拽断了松动的铁链：“只要这口气没断，咱就还是人！活着就好，活着才能去讨债！”
人群外沿，一个六岁大的女童紧攥着母亲脏破的衣角。
她仰起灰扑扑的小脸，望着头顶那团缓缓转动的银白光晕，落下的银辉很亮，照透了她睫毛上的泥点。
“妈妈，那是神仙吗？”女童声调很轻。
年轻的母亲跪伏在碎石地上，双手合十贴在胸前，两肩抖得厉害。
她红着眼，嘴唇微颤：“那是咱们华夏的人……是咱自己的天降神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