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殿后殿。
清净雅室里,苏渺端着茶壶,挨个给在座的人斟茶。
茶是悟道茶,水是三光神水,杯子是她在方丈岛时随手炼的青玉盏。
茶水从壶嘴倾泻而出,落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手腕翻转间,茶香漫开。
镇元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苏渺脸上。
“妙珩,你可知在洪荒,一徒几乎不可能先后拜入两个教派,除非背叛师门。”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你这‘推荐弟子去别家’,是要坏了规矩。”
红云坐在他旁边,脸上那点嬉皮笑脸收了大半。
“是啊,你这般安排,怕是会惹来非议。
那些老顽固嘴上不说,心里不知道怎么编排你。”
苏渺斟完最后一杯茶,把茶壶放回桌上,抬头。
“所以我已经问过三位师父了。”
她看向坐在左侧的三清。
通天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这事她早就问过我们了。”
苏渺心里一暖。
当初她去找三清说这件事,心里其实没底。
虽然她自认这个想法没毛病,但洪荒的规矩她懂,师徒名分这东西,比前世的合同还难撕。
老子微微颔首,白发垂在肩侧,金眸里映着茶汤的琥珀色光。
“在我等眼中,那些弟子说是妙珩的弟子,不如说是被她一时心善、看着可怜,收留的一群人。
她教的那点边角料,连入门都算不上。”
苏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边角料?
她教的那些东西,被人族称为‘圣师传承’,被洪荒散修称为‘农教秘法’,被龙族凤族捧着灵石求着学的功法,在老子嘴里就是边角料?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好像确实反驳不了。
因为她一开始为了不想把师父们牵涉其中,只是教了些通用的到金仙期的功法,其他的都是她自己传承记忆里自带的,和她自己悟出来的。
师父们教她的那些深奥的大道至理,她的确都没教。
元始难得主动接话。
“算不得正式师徒。”
苏渺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看,她早就想好退路了。
但是,苏渺心底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不服气的。
她好歹教了这么多年,怎么就不算师徒了?
元始一看苏渺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教的那些,于大道而言,不过是皮毛。
“皮毛也是毛啊!
苏渺瘪嘴,手指攥紧了茶壶柄,
“徒儿辛辛苦苦编的教材,三师父您还夸过通俗易懂呢!”
通天在旁边笑出声,肩膀抖得茶盏里的水都在晃。
“我是夸过,但那是对普通修士而言。对求大道的大能来说,你那套确实……”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基础。”
“基础就是边角料吗?”
苏渺把茶壶往案上一放,瓷底磕出咚的一声。
她转向老子,不满的伸手拽他的袖角,
“大师父,您也这么认为?”
老子垂眸看她,金眸里漾着笑意。
他伸手,掌心在她头顶按了按,白发从肩头滑落,扫过她的脸颊。
“妙珩乖,为师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苏渺仰着脸,眉心的印记随着她皱眉的动作微微发亮。
“意思是,”老子收回手,指尖在杯沿摩挲,
“你与他们,名分未定。”
苏渺愣住。
元始接过话头,冷峻的侧脸在光影里像玉雕。
“你立教时,可曾行过拜师礼?
可曾授过道号?
可曾定下师徒名分?”
苏渺张了张嘴。
没有。
她当初救下那些生灵,只是给功法、给资源、给庇护。弟子们喊她教主,她应了。
但拜师礼?道号?师徒名分?
统统没有。
“农教的规矩是问心阵,过阵者入门,按修为和贡献考核分内门、亲传。”
苏渺回忆起当初师父们给她取道号,和昭告洪荒的场面,声音轻下去,
“但确实……没收过拜师茶,没授过道号。”
“那便是了。”
通天往后一靠,黑发在蒲团上铺开,
“你当他们是弟子,他们敬你为教主,但师徒名分这东西,在洪荒是要过明路的。你没给,他们就没有。”
苏渺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茶壶柄上的纹路。
她以为收徒就是教本事、给资源、护周全。
原来在洪荒,还得有仪式,有名分,有那套繁琐的规矩。
“所以,”
老子总结,金眸映着她的脸,
“你把他们送去别家,不算背叛师门。
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可叛。”
这句话像块石头落进水里,在苏渺心里砸出涟漪。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那些弟子喊了她这么多年教主,原来在规矩眼里,他们连她的徒弟都不算。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元始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力道很轻,却让她回过神。
“莫多想。”
他的声音像玉磬相击,
“你待他们如何,他们心里清楚。
名分是虚的,情谊是实的。”
苏渺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意压回去。
她反手抓住元始的指尖,摇了摇。
“二师父,您们刚才说边角料的时候,徒儿心口被扎了一箭。”
元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为师措辞不当。”
“何止不当,”
苏渺松开他,转向通天,“三师父您还点头!”
通天举手投降。
“我的错,我的错。晚上给你烤鹿肉赔罪?”
“要加蜂蜜。”
“加,加双倍。”
老子在旁边看着,金眸里的笑意像水一样漫出来。
他伸手,把苏渺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让她靠在自己肩侧。
“妙珩不气,师父们给你道歉。”
苏渺把脸埋在他白发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
“那大师父得给我炼一炉糖豆。”
“好。
“要甜的,不要苦的。”
“好。”
“要彩色的。”
“……好。”
镇元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茶盏已经凉透。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质问有些多余,这三位圣人把徒弟宠成这样,哪会在乎什么规矩不规矩。
红云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镇元子用肘部撞了一下才收敛。
“那个,”
准提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们西方教可不嫌弃边角料!
能入我门下的,都是与西方教有缘!
边角料怎么了?边角料也是材料!”
准提语气非常之诚恳,但苏渺总觉得他在说,进了他的门就是他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红云端着茶盏,看看准提,又看看接引,嘴角抽了抽。
“二位圣人,你们好歹矜持点。”
准提转过头,一脸无辜。
他西方多穷,别人又不是不知道。
“贫道已经很矜持了。”
苏渺端着茶盏,看准提凑到接引耳边,压低声音嘀咕。
“师兄,今天那个妖族的小子,我看上了。”
接引对自家师弟的性子,非常了解。
“你不是每个都看上了。”
“那是他们太优秀!”
苏渺差点把茶喷出来。
太优秀?
苏渺忽然觉得准提像进了宝库的穷人,看谁都像宝贝。
她想起西方贫瘠,想起这师兄弟二人成圣前的艰辛,心里软了一块。
“准提师叔,您悠着点。”她忍不住提醒,
“农教弟子虽然不算我正式徒弟,但感情是真的。
您要是拐太多,我心疼。”
准提立刻改口,双手合十。
“当然,全凭孩子们自己的心意。”
他在心里盘算,先把人骗来再说。
感情?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到了灵山,天天讲经,日日熏陶,还怕他们不认西方教?
接引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金瞳里闪过无奈。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地藏,与吾有缘。”
苏渺看着这师兄弟二人,一个满眼放光像采买,一个沉稳笃定像定锚,性格真是互补。
她转头问镇元子。
“镇元子师叔,到时候您也来选几个徒弟?
地仙之祖的道统,总得有人继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