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冬瓜”
三字入耳，余沧海先是一愣，随即须发几乎要根根倒竖，怒喝道：“你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杀我青城 ** ，你家师长可知晓？可担得起这份因果！”
“杀了便是杀了。”
叶无极将剑往怀中随意一揽，“江湖路，不向来是你死我活？怎的，矮冬瓜，你是自觉斗不过本姑娘，打算回去寻你家师父师祖哭诉告状不成？”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余沧海气得浑身发抖，这黄毛丫头牙尖嘴利，一口一个“矮冬瓜”
已是极大羞辱，竟还敢讥讽他落败求援！方才见她施展那手凌厉暗器，他心中尚有三分忌惮，此刻怒火攻心，加之身后众 ** 目光灼灼，那点理智早已被烧得干干净净。
今日若不将这不知死活的小丫头狠狠挫败，他青城派掌门颜面何存？日后在武林之中，岂不是要沦为笑柄谈资？
“纳命来！”
余沧海一声暴吼，足尖猛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十数米距离瞬息即至，竟已鬼魅般欺近叶无极身前。
只见他胸膛剧烈起伏，深深吸足一口长气，身上那件宽大长袍无风自动，霍然鼓胀如帆，随即一掌悍然拍出！掌风未至，一股阴寒刺骨、沛然莫御的冰冷劲气已率先呼啸扑来。
叶无极面色不变，体内玄冰真气流转，瞬息汇聚于掌缘，反手便是一掌迎上。
然而，这一掌却拍了个空！掌力所及之处，余沧海的身影竟如泡影般消散——那只是一道逼真残像！
叶无极眼瞳骤然收缩，目光急转，赫然发现余沧海的真身不知何时已如鬼似魅地绕至她兄长宋玄身后，脸上正挂着毫不掩饰的狞笑与得意。
那凝聚了森寒内力的一掌，已结结实实印向宋玄背心！
小丫头片子，跟老子斗智斗勇？
老子在江湖血雨腥风里打滚数十年，搏杀经验之丰，岂是你这初出茅庐的小辈所能揣度？先毙了你这碍事的帮手，再来慢慢炮制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皮！瞧这细皮嫩肉的模样，擒回青城山，自有千百种手段叫你求生不得……
轰！
掌力毫无花假地落实。
下一瞬，宋玄却慢悠悠地转过了头，脸上竟还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余沧海浑身剧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仿佛见了鬼一般。
他几乎不假思索，身形猛地一扭，竟以比来时更快数倍的速度，如受惊的夜枭般向后急弹，足尖在院墙上一点，几个兔起鹘落的纵跃，便彻底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师父？！”
留下的几名青城派 ** 全然懵在当场，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
掌门师尊那威震江湖的绝学“摧心掌”
，明明已结结实实印在那年轻人背心要害，何以师尊非但未曾趁胜追击，反而如同见了洪荒猛兽般，头也不回地仓皇逃遁？
他们尚未来得及从这巨大的惊愕与困惑中回神，便见始终静立原地的宋玄，缓缓抬起了右手。
他并指如剑，食指与中指轻轻贴合，随意无比地朝着虚空，横向一划。
嗤——！
利刃割裂布帛、切断骨骼的瘆人声响，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紧接着，数道猩红血泉冲天喷涌，几颗仍凝固着茫然与不解神情的头颅，高高抛飞而起，又沉重坠落。
院中一些窥见此景的丫鬟仆役，已然抑制不住地发出惊恐尖叫。
“聒噪！都给我住口！”
叶无极一声清叱，蕴含着内劲的喝声压下了满院惶然。
她快步走到宋玄身侧，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哥，你……没事吧？”
宋玄微微一笑，神色轻松：“不过是个后天境的武者，能奈我何？”
叶无极蹙起秀眉，嗔怪道：“那你方才为何不躲？别跟我说你没反应过来！”
“懒得躲罢了。”
宋玄笑意更盛，似乎心情颇佳，“正好试试突破之后，这副身板的硬朗程度。
如今看来，即便不动用真气，单凭肉身，后天武者的手段……怕是连我的油皮都难擦破。”
“我去追那余沧海！”
见兄长确实无恙，叶无极提剑便要纵身追出，却被宋玄伸臂轻轻拦住。
“不必了。”
宋玄微微摇头，目光投向余沧海消失的夜空深处，语气平淡无波。
“他……活不成了。”
自家那至阳至刚的纯阳真气，蕴于体内，圆融一体，反震之力何其霸道。
区区后天境的修为，硬受这一下，五脏六腑、经脉窍穴，此刻恐怕早已被那无声无息的反冲力道，震得寸寸碎裂了。
夜色，重新吞没了庭院，只余下淡淡的血腥气，随风缓缓飘散。
余沧海一路急奔，直掠出城外数里才在一处荒坡上踉跄停步，身形摇晃着倚靠在一截枯树桩旁，胸膛剧烈起伏。
“掌门！”
坡顶阴影里闪出三道身影，俱是青衫佩剑的 ** 。
这本是余沧海进城前布下的后手，为防林家有人逃脱，却不料此刻竟成了青城一脉最后的残存。
余沧海没有转头，只缓缓抬起右臂。
那只曾拍向宋玄后背的手掌此刻软塌塌地垂着，五指扭曲如枯枝，整条臂膀的骨骼早已寸寸碎裂。
伤势重到极致，反倒麻木得觉不出痛楚。
他盯着自己废掉的手臂，眼底翻涌着深切的迷茫。
那一记摧心掌已倾尽毕生功力，莫说血肉之躯，便是精铁也该震出裂痕。
可那人不仅纹丝未动，反震而来的力道却几乎将他整副身躯撕碎。
那当真还是人的躯体？
纵是少林寺苦修数十载的金刚不坏之身，怕也难抵至此吧？
“咳——！”
一口淤血猛地呛出喉咙，血沫里混着暗红的脏腑碎块。
余沧海眼神里的惊骇与不甘渐渐褪去，最终化作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知晓，大限已至。
“师父，城中究竟……”
“莫问。”
余沧海的嗓音嘶哑如破风箱，“带上我的尸身……速回青城……自今日起，封山百年，门下 ** 皆不可出……”
他艰难地吸了口气，每个字都像在耗尽最后的心神：“往后若见身穿白衫的年轻书生……我青城之人须退避三舍……绝不可招惹……”
“还有……派中武学典籍藏在……藏在……”
话音戛然而止。
“师父！师父您醒醒！”
“掌门！ ** 到底藏在何处啊！”
“别嚎了！”
三人中年纪最长的 ** 猛然起身，面色铁青，“带 ** 回山？只怕咱们还没到青城，仇家就已杀上山门！你们想陪葬，我不奉陪！”
说罢转身便向坡下疾掠。
“师兄等等！”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终究一咬牙，抛下地上渐渐僵冷的躯体，头也不回地追进夜色深处。
***
宋玄自然不知青城派已作鸟兽散。
但他清楚，余沧海一死，剩下的虾兵蟹将再难成气候。
此刻他正立在庭院中，目光落在垂首不语的叶无极身上。
“如今可还敢托大？”
“不敢了。”
叶无极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原以为玄冰劲足以克制他，没将他放在眼里……谁知他的身法竟快成那样。”
宋玄轻哼一声：“他再怎么说也是一派之主，自有传承底蕴。
修为高低是一回事，武学精妙却是另一回事。
你若总这般轻敌，迟早要吃大亏。”
“我记下了。”
叶无极抬起头，眼神恳切，“往后对敌定当全力而为，再不敢小觑任何人。
哥，你别生气了。”
见她态度端正，宋玄神色稍缓，转向一旁静立的林镇南等人：“院子脏乱了，收拾一番便早些歇息吧。
今夜应当能睡个安稳觉了。”
林平之仍有些迟疑：“玄哥，那余沧海当真……”
“我哥说死了便是死了！”
叶无极正愁没处撒气，立刻瞪眼过去，“怎的，你怀疑我哥的本事？”
林平之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慌忙抄起扫帚埋头清扫起来。
见他这般模样，叶无极反倒觉得无趣，又凑到宋玄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哥，余沧海那身法确实诡异，咱们真不去追回来？”
“不必。”
宋玄略一沉吟，“过几日回京，我教你一套更好的。
功夫可以寻常，逃命的本事必须登峰造极。”
“好呀！”
叶无极顿时眉开眼笑，拽着他衣袖追问，“哥，你究竟还藏了多少秘密？这些年明明都在帝都，这些武功到底从哪儿来的？”
宋玄没有答话，转身径直回了厢房。
叶无极小步跟上，阖上门便熟稔地拎起茶壶斟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他手边。
晨曦微露，宋玄的声音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沉稳：“武学一道，于我等而言乃是立身之本，若非情势所迫，绝不可向外人吐露半分。
但凡 ** ，必有疏漏之处，知晓者愈众，破绽便愈易为人窥破，终将授人以柄。”
叶无极眸光微动，似有所悟：“这便是你始终隐瞒修习童子功的缘由？”
“正是。”
宋玄点头道，“此 ** 虽威力卓绝，缺憾却也最为鲜明——筑基未固之前，若沉溺于女色，极易功亏一篑。
你我身居玄衣卫，仇家环伺，倘若底细泄露，恐有人借此设局，防不胜防。”
叶无极恍然浅笑：“难怪兄长近年常涉足风月之地，原是在淬炼心性，抵御 ** ？见识过勾栏中诸般媚态，寻常的 ** 计策，想必已难撼动你分毫了。”
宋玄嘴角掠过一丝笑意：“确有几分这般考量……罢了，你且早些安歇，明日拂晓便动身返扬州。”
……
天际尚未泛白，林府内外已人影憧憧。
马车在府门外排成长列，仆从们捧着箱匣往来穿梭，将细软财物逐一装入车中。
朝霞浸染天际时，宋玄一行人用过晨膳，随着林家镖局的队伍缓缓驶离府邸。
长街之上，十余辆马车迤逦而行，引得路人窃窃私语。
街角茶肆中，一老一少两位江湖装扮者对坐低语。
老者须发斑白，少女身姿窈窕。
“瞧这阵仗，林家与青城派的梁子怕是了结了。”
“嗯，听闻青城派掌门余沧海已殒命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