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玄屈指一弹，丹丸精准射入林如海微张的口中。
老人喉头一动，丹丸已然入腹。
不过数息，一股温和却磅礴的热流自他腹中升起，迅速游走四肢百骸。
那原本如附骨之疽的沉疴无力之感，竟如潮水般退去些许，枯槁的脸上也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
“小还丹可解百毒，亦能疗治沉疴，却补不回被毒性侵蚀殆尽的根本元气与先天寿数。”
宋玄声音平稳，如实相告，“此番即便拔除 ** ，林大人所余寿元，恐怕也不过十年之期。”
“十年……”
林如海喃喃重复，嘴角竟缓缓扯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够了……十年光阴，足以做许多事了。”
十年，足够他重返庙堂，一展未竟的抱负。
十年，足够他为唯一的骨血筹划一份安稳的未来，亲眼看着她觅得良人，开花结果。
十年，足以弥补太多遗憾。
精神稍振的林如海，未急着言谢，先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了女儿冰凉的手指，老泪纵横。
林如海靠在枕上，脸上泛起久违的生气。
他看着眼前挺拔的年轻人，声音里带着感慨：“说起来，你母亲出阁那年，我正困在科场里脱不开身，竟错过了她的喜宴。
这些年来，她可还顺遂？”
宋玄微微颔首：“母亲一切安好，劳表舅记挂。”
“那就好。”
林如海轻轻舒了口气，目光变得悠远，“林家枝叶稀疏，便是算上各房远亲，也凑不齐几桌宴席。
我与你母亲虽已隔了数代，却是自幼相识的。
知道她日子安稳，我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能放下了。”
窗外隐约传来两个女孩的说话声，时而清脆，时而低柔。
林如海侧耳听了片刻，眼角泛起浅浅的笑纹，随即却又黯淡下去。
“我这身子不争气，倒让晚辈看了笑话。”
他抬起手，指节在锦被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毒……你可瞧出什么端倪？”
宋玄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将熏香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林如海听着，神色渐渐凝重，待听到“千日醉”
三字时，他忽然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
他喃喃道，再睁开眼时，眸子里已是一片清明，“难怪这些年来，总觉得精神一日不如一日，请了多少名医都说是积劳成疾——原来症结在这儿。”
他顿了顿，忽然转了话题：“你进来时，可见着院子里那老家伙了？”
“见到了。
正在磨刀。”
林如海竟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意味：“那老东西跟了我三十年，平日里看着懒散，真动起手来……”
他没再说下去，只摇了摇头，“罢了，这些腌臜事不该让你们小辈掺和。”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噌——噌——”
的磨刀声，不急不缓，一声接着一声，像是什么人踩着固定的节拍。
那声音透过窗纸传进来，平白给暖阁里添了几分肃杀。
林如海仿佛没听见似的，只是看着宋玄：“我托大唤你一声侄儿。
此番救命之恩，林家记下了。
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要不违道义，林家上下必定倾力相报。”
宋玄正要推辞，却见林如海摆了摆手：“这不是客套话。
我林如海这辈子没欠过人情，这笔债，总归要还的。”
他说这话时神色平静，可字句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时，磨刀声停了。
院子里传来老者的咳嗽，接着是刀入鞘的轻响。
林如海听着这动静，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你表妹性子敏感，往后还要劳你们多看顾些。”
他忽然说，语气软了下来，“那孩子……这些年受委屈了。”
宋玄应了声是。
两人又说了些家常话，多是林如海问，宋玄答。
问的都是宋家这些年的事，问得细致，听得也专注，仿佛要将错过的岁月一点点补回来。
日光渐渐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斜长。
门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是林黛玉和叶无极回来了。
林如海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瓷底与木桌相触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年轻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追忆：“令尊近来可好？还是像从前那样，在玄衣卫里得过且过地度日么？”
宋玄略感诧异：“表舅与家父似乎相熟？”
“何止相熟。”
林如海的笑意里掺了些许感慨，“当年他在帝都玄衣卫里是出了名的惫懒人物，但凡能推脱的公务绝不多沾半分，遇上棘手之事溜得比谁都快。
那时我还年轻气盛，总觉得这般不求上进实在不像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如今回头再看，倒是他活得更明白。
一生平顺，无灾无难，妻儿相伴，这福分岂是旁人轻易求得的？”
宋玄只是微微牵动嘴角，并未接话。
关乎父母之事，他向来不愿与外人深谈。
“听黛玉提起，你们兄妹此番是来江浙府任职的？”
“正是。”
宋玄颔首，“此前有位百户在此身亡，上峰便将我调来补缺。”
林如海脸上的温和神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审慎的凝重：“此地情势错综复杂，单是应付那些盐商便已不易。
玄衣卫在此要面对的，又何止富商巨贾？官场中人、江湖势力，往往盘根错节。”
这话说得含蓄，宋玄却立刻领会了其中深意：“表舅是指，此地的官府与江湖早有勾结？”
“勾结必然存在。”
林如海缓缓点头，“至于牵扯多深、图谋为何，眼下尚难断言。
总之这些时 ** 需处处谨慎，若有不明之处随时可来问我。
说实在的，我原以为令尊绝不会允你们来此险地。”
宋玄轻笑：“此乃玄衣卫上命，家父纵有不愿又能如何？”
“莫要小看你父亲。”
林如海摇头，“他表面虽不显山露水，在帝都的人脉却不容小觑。
若真不愿你们前来，自有法子让这调令作罢。”
宋玄闻言微微一怔。
在他与叶无极眼中，父亲不过是后天境第八重的修为，尚不及他们兄妹。
除了与巡检司的赵德柱交情颇深，竟还有别的关系？若这话出自旁人之口，或许只是客套奉承，但林如海这等封疆大吏也如此看重，其中意味便大不相同了。
莫非父亲当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身份？
又叙谈片刻江浙府的形势，宋玄起身告辞。
林如海重伤初愈不宜久谈，他自己也有诸多事务待办。
步出房门，宋玄在院中静立等候。
不多时，便见林黛玉与叶无极并肩而来，两人手中各托着块桂花糕，说笑间眉眼俱是欢欣。
瞧见宋玄，小姑娘眼眸弯成月牙，忙将手帕捧着的糕点递过来：“表哥饿了吧？先用些点心垫垫，我已吩咐厨房备饭了。”
宋玄正要抬手，瞥见身旁叶无极也递来糕点，当即摆了摆手：“我不嗜甜食。”
“这样啊。”
林黛玉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睫，“那表哥稍候片刻，午膳很快便好。”
“不必麻烦了。”
宋玄摇头，“今日尚有要事，改日得空再来叨扰。”
他转向叶无极招了招手，“随我去验看那处坟冢。”
“就来！”
叶无极将整块糕点塞进口中，含糊不清地向林黛玉道别，“小玉玉记得多备些点心，下回我可要好好尝尝！”
“嗯，表姐下次来，我们……”
话未说完，那对兄妹已步履匆匆地远去。
林黛玉望着空落落的庭院，轻轻叹了口气。
不远处厢房的窗后，林如海默然注视着这一幕。
半晌，他低声问道：“你先前说，宋家兄妹实力不凡？”
阴影里走出那位曾与宋玄交谈过的黑衣老者，面色肃然：“深不可测。”
“比起你这先天武者如何？”
“难以断言。”
老者沉吟道，“按理说老夫未曾从他们身上感应到先天气息，应当尚未破境。
但……”
他话音顿了顿，终是未再往下说。
夜色渐深，林如海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黑衣老者站在阴影的边缘，声音低沉：“这两人……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老爷应当明白，修为境界是一回事，生死相搏又是另一回事。
倘若只凭气息高低便能定胜负，江湖上又何来那么多血雨腥风？”
林如海端起茶盏，目光落在浮起的茶沫上，“冯老，你便直说——若此刻动手，你有几分胜算？”
黑衣老者沉默片刻。”若是点到即止的切磋，老朽尚可占得上风。
但若以命相搏……”
他缓缓摇头，“死的多半会是我。”
“哦？”
“老朽十四岁提刀闯荡，在这江湖里浮沉了五十余载，见过太多不合常理之事。”
老者抬起眼，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有些人，生来便受天道眷顾，不能以常理揣度。
今日我若与他们生死相见，那对兄妹恐怕会在绝境之中骤然破境，用最蛮横的方式取我性命。”
林如海指节轻叩桌面，许久，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人有气运，国有国运。
依你之见，宋家这对兄妹便是那天道垂青之人？”
“正是。”
老者颔首，“这等人物江湖罕见，却并非没有。
老爷非江湖中人，难以体会那种感受——数十年苦修，抵不过人家一朝顿悟。”
林如海轻笑出声：“如此说来，宋家倒是养出了一双麒麟儿……也是，数百年的玄衣卫世家底蕴，终究非同凡响。”
“帝都那些玄衣卫世家，向来低调隐忍，却是大周武力的基石。”
黑衣老者沉声道，“此番身亡的那位百户亦是世家子弟。
玄衣卫将宋玄调来此地，恐怕是要掀起风浪了。”
林如海挑眉：“听你之意，这宋玄除却武艺，别处也颇为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