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钟粹宫，刚推开门，就见窗台上放着一片新鲜的柳叶。
沈青梧瞳孔微缩——这是柳含烟的记号。当初二人同是更衣时，柳含烟曾说过，若有急事相告，便在她窗台上放片柳叶。可柳含烟不是被贬去浣衣局了吗？怎么会有机会递消息？
她捏起柳叶，见叶片背面用胭脂写着一个“毒”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间写就。
毒？谁要下毒？是针对她，还是……
沈青梧立刻想起皇后刚赏的那对玉镯，快步走到桌前，打开锦盒。玉镯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看似并无异常。她拿起一只，凑到鼻尖轻嗅，隐约闻到一丝极淡的异香，不似玉石本身的味道。
她心头一凛，将玉镯放回盒中，锁进床底的木箱里。皇后这是既要拉拢她，又要拿捏她——这玉镯上的毒，想必是慢性的，日积月累，既能让她身子亏空，又查不出明显的痕迹，到时她若有异动，这毒便是最好的牵制。
正思忖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负责钟粹宫洒扫的小宫女，端着一碗汤药进来：“沈更衣，这是太医院刚送来的安神汤，说是皇上体恤您近日劳累，特意吩咐的。”
沈青梧看着那碗汤药，汤色浑浊，散发着苦涩的气味。皇帝刚召她侍墨，转头就送安神汤？这未免太巧了。再联想到柳叶上的“毒”字，她越发肯定这碗汤有问题。
“放下吧。”她不动声色地说。
小宫女放下汤药，躬身退了出去。沈青梧走到桌边，看着那碗汤，忽然冷笑一声。这后宫真是热闹，皇后刚送了带毒的玉镯，这边就来了“皇上御赐”的安神汤，到底是谁的手笔？是想借皇帝的名义除掉她，还是故意挑拨她与皇帝的关系？
她端起汤碗，走到墙角，正要倒掉，忽然瞥见碗底沉着一粒黑色的药渣，形状像极了柳含烟擅长用的“牵机引”。
是柳含烟？她在浣衣局怎么会知道有人要对自己下毒？又怎么敢用柳叶传讯？
沈青梧将汤倒进阴沟，心里疑窦丛生。柳含烟被贬后，按理说早已失了势，可她不仅能传递消息，还能认出毒药，这背后定然有人相助。会是淑贵妃吗？还是……李太妃？
这夜，沈青梧彻夜未眠。她将那半块拼合的玉佩放在枕边，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景”字。父亲的信里说，“遗诏”是谎言，那真正搅动朝局的，到底是什么？皇后构陷父亲，难道只是为了铲除异己？淑贵妃周旋其中，又在图谋什么？
第二日一早，宫里就传出消息——淑贵妃宫里的一个小太监，在御花园的假山下被发现死了，死因是误食了毒蘑菇。
沈青梧听到这消息时，正在给庭院里的兰花浇水。她手一顿，水珠落在花瓣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那小太监，正是前几日她看到与永寿宫刘嬷嬷接头的那个。
杀人灭口。
淑贵妃这是在清理痕迹。看来刘嬷嬷说的没错，淑贵妃与永寿宫的联系，绝非送药那么简单。而那小太监的死，会不会与父亲的案子有关？
正想着，周成又来了，脸色比往日更沉：“沈更衣，皇后娘娘请你去景仁宫，说是关于淑贵妃宫里太监的死，有话问你。”
沈青梧跟着周成走在宫道上，心里已经有了计较。皇后此刻找她，无非是想让她指证淑贵妃，借她的手打压对手。可她若真的指证，只会沦为皇后的刀，用完即弃。
景仁宫的气氛比昨日更凝重。皇后坐在上首，脸色冰冷，旁边站着几个面生的侍卫，显然是来审案的。
“沈青梧，”皇后开门见山，“昨日你在御花园附近，可有看到什么异常？”
沈青梧低头道：“回娘娘，臣妾昨日一直在钟粹宫，未曾去过御花园。”
“是吗？”皇后身旁的侍卫长上前一步，拿出一枚玉佩，“这是在死者身上发现的，上面刻着一个‘梧’字，你认识吗？”
沈青梧抬眼一看，那玉佩质地粗糙，上面的“梧”字刻得歪歪扭扭，显然是仿冒的。她心中冷笑，这栽赃也太拙劣了。
“臣妾不认识。”她平静地说，“臣妾的玉佩，上面刻的是‘景’字，并非‘梧’。”
“你敢说你没有去过御花园？”侍卫长厉声道，“有人看到你昨日傍晚在御花园徘徊！”
“那定是看错了。”沈青梧从容不迫，“昨日傍晚，臣妾正在喝皇上御赐的安神汤，钟粹宫的宫女可以作证。倒是……”她话锋一转，“臣妾听说，那小太监死前，曾去过后厨，或许是误食了什么东西，也未可知。”
皇后的脸色沉了沉，显然没想到沈青梧会反将一军。她挥了挥手：“罢了，此事与你无关，你先回去吧。”
沈青梧屈膝行礼，转身离开。走出景仁宫，她长长舒了口气。刚才的对峙，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万分。皇后显然是铁了心要借这桩命案打压淑贵妃，而她差点就成了那颗被牺牲的棋子。
回到钟粹宫，她刚坐下，就见一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地塞给她一张纸条，正是昨日在御花园看到的、与淑贵妃宫女接头的那个老嬷嬷的字迹：“今夜三更，永寿宫角门见。”
沈青梧捏着纸条，心跳骤然加速。老嬷嬷深夜约见，定是有重要的事。她想起父亲信里说李太妃知晓部分真相，或许这便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夜色渐深，钟粹宫一片寂静。沈青梧换上一身深色衣服，借着月色，悄悄溜出了宫门。宫道上巡逻的侍卫不多，她凭着记忆，一路往永寿宫的方向走去。
永寿宫的角门果然虚掩着。沈青梧推开门，见老嬷嬷正等在那里，脸色焦急。
“沈更衣，你可来了。”老嬷嬷拉着她往里走，“李太妃在里面等你。”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偏僻的厢房。李太妃正坐在灯下，见她进来，挥了挥手让老嬷嬷退下。
“坐吧。”李太妃的声音比在慈安寺时清晰了些，却依旧带着病气。
沈青梧坐下，看着李太妃，开门见山：“太妃娘娘，家父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太妃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这是你父亲当年写给我的，你自己看吧。”
沈青梧接过信，借着灯光细读。信里写的是，父亲在江南查处贪腐案时，意外发现皇后的兄长、镇国将军梁峰与淑贵妃的父亲苏明远勾结，利用漕运走私盐铁，中饱私囊。父亲本想将此事上奏，却被梁峰和苏明远察觉，反被诬陷私藏逆书，打入大牢。
沈青梧的手不住地颤抖。原来如此！皇后与淑贵妃的父亲本就是同谋，皇后构陷父亲，是为了掩盖兄长的罪行，而淑贵妃则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家族！所谓的“遗诏”，不过是他们用来转移视线的幌子！
“那先帝的玉佩……”沈青梧抬头问道。
“那是先帝赐给你父亲和我的，”李太妃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先帝晚年，早已察觉梁、苏两家的野心，却因重病缠身，无力处置，便让你父亲暗中收集证据，待新帝登基后，再清肃朝纲。可没想到，先帝刚驾崩，梁峰就联合苏明远，先下手为强。”
沈青梧终于明白了。父亲和李太妃，都是先帝留下的棋子，却因势单力薄，被皇后和淑贵妃的家族压制。
“那淑贵妃给您送药……”
“是慢性毒药。”李太妃苦笑，“她怕我泄露秘密，便想让我无声无息地死去。昨日那小太监，就是被她派来监视我的，想必是发现了什么，才被灭口。”
沈青梧的心沉到了谷底。皇后和淑贵妃的势力如此庞大，她一个小小的更衣，如何能与他们抗衡？如何能救出父亲？
“你也别太担心。”李太妃握住她的手，“你父亲当年收集的证据，并未被销毁，他藏在了一个只有你能找到的地方。”
“在哪里？”沈青梧急切地问。
“江南，沈家老宅，你卧房的床板下。”李太妃看着她，“那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最后希望。只是路途遥远，后宫监视严密，你如何能去江南？”
沈青梧沉默了。这确实是最大的难题。她一个嫔妃，若无皇帝的旨意，根本不可能踏出宫门半步。
“我会想办法。”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为了家父，为了真相，我必须去。”
李太妃点了点头，从发髻上取下一支银簪：“这簪子能打开沈家老宅的密室。你切记，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保住性命，证据不能落入恶人之手。”
沈青梧接过银簪，紧紧攥在手心。
离开永寿宫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沈青梧一路疾行，回到钟粹宫时，东方已经破晓。她靠在门上，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离开这朱墙，去江南，取证据，为父亲洗刷冤屈。
可如何才能离开？她将目光落在了那枚皇后赐的、带毒的玉镯上。或许，她可以利用这个，做一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