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法·极光星系,第二真理修会,第三综合医疗中心。
入眼皆白。
对于习惯了昏暗烛光与陈旧羊皮纸的帝国子民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视觉冲击。
没有机油燃烧的刺鼻烟熏味,没有伺服颅骨那令人烦躁的低频嗡鸣,更没有伤口腐烂散发的甜腻恶臭。
这里安静得宛若一座坟墓,却又涌动着某种令阿斯塔特都感到心悸的磅礴生机。
“这不合规矩。”
一名来自“绯红之拳”战团的药剂师停下了脚步。
他那厚重的白色动力甲上挂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经文卷轴,此刻正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药剂师死死盯着面前那个通体透明,没有任何神圣符文雕刻的水晶舱体。
声音通过头盔扬声器传出,带着明显的干涩与质疑。
“没有圣油涂抹仪式?没有机魂安抚祷告?甚至连神皇赐福的圣水都不洒一点?”
他指着担架上那名断腿的老兵,语气逐渐严厉。
“你们甚至不准备麻醉剂,这是在谋杀帝皇的战士,是亵渎!”
担架上的老兵名叫哈尔,是一名服役超过两个世纪的连队冠军。
他的左腿在五十年前的兽人战争中被动力爪齐根截断,那个丑陋的断口早已结成了如同树皮般粗糙的厚痂。
“如果你想看跳大神,出门左转三百米有一家全息娱乐厅,那里的特效比你手里的香炉好看。”
苏小婉头都没抬,手指在数据板上飞速滑动,蓝色的光映照着她那张略显不耐烦的脸。
“如果你想让他重新长出一条真腿,能跑能跳能踹碎绿皮的脑袋,就把嘴闭上,把他放进去。”
药剂师被噎得呼吸一滞,猛地捏紧了动力甲的拳头。
刚想发作,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臂甲。
“我想试试。”
哈尔的声音沙哑低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并没有对技术的恐惧,只有一种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决绝。
“兄弟,那根该死的机械义肢总是漏油,还会卡住我的神经接口,我想再感受一次脚趾踩在泥土里的感觉。”
“哪怕死在手术台上。”
药剂师沉默了。
半晌,他收起手中的圣油瓶,默默点了点头,协助哈尔躺入那个名为盘古的医疗舱。
舱门无声滑闭,严丝合缝。
没有令人牙酸的机械切割声,也没有恐怖的骨钻轰鸣。
一股淡绿色的高活性生物溶液从舱底涌出,瞬间淹没了哈尔的躯体。
“开始了。”
苏小婉手指轻点全息屏上的确认键。
“纳米修复程序启动,骨骼重塑诱导剂注入,神经接驳开始,抑制痛觉神经传导。”
隔离窗外,药剂师的那只电子义眼急剧变焦,试图记录下这亵渎物理规则的一幕。
在微观视野无法触及的层面,数以亿计的纳米机器人好似最勤劳的工蜂,扑向那处陈旧的断口。
坏死的组织被分解,转化为最纯粹的生物养分。
紧接着,便开始以一种违背自然规律的速度疯狂分裂、堆叠。
一分钟,白骨生肌。
原本空荡荡的膝盖下方,森白的骨骼如同雨后春笋般延伸而出。
三分钟,血管结网。
鲜红的肌肉纤维层层包裹,无数细微的神经束如同精密的光缆般自动寻找着对接点。
十分钟,皮肤覆盖。
药剂师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崩塌了。
他手里那本厚重的《阿斯塔特医疗圣典》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看见那条断了半个世纪的腿,就像是时间倒流一般,凭空从虚无中生长了出来。
“嘀——治疗结束,组织活性100%。”
随着清脆的提示音,修复液褪去,舱门开启。
哈尔茫然地坐起身。
他下意识地伸出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左膝。
温热的。
柔软的。
有弹性的。
真实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回大脑,那种困扰了他无数个日夜的幻肢痛,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尝试着动了动脚趾,神经信号毫无阻碍地传递到了末梢,甚至比原装的还要灵敏。
“这……这……”
哈尔翻身下床,双脚稳稳地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试着走了两步,接着重重一跺脚。
咚!
特种合金地板发出一声闷响,没有机械义肢那生涩的摩擦感,只有一股仿佛回到了新兵时期的澎湃力量。
“为了帝皇……”
这位在尸山血海中杀进杀出、流血不流泪的钢铁巨人,突然捂着脸,跪倒在洁白的地板上。
那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让他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恸哭。
一旁的药剂师呆立当场。
他看着自己腰间挂着的骨钻、生锈的止血钳和写满祷告词的羊皮纸。
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个还在钻木取火的原始人,正试图用石头去解释核聚变反应堆的原理。
……
单向玻璃之后,观察室。
林宇负手而立,看着下方那虔诚膜拜的场景,神色如深潭般平静。
“第十七个了。”
顾清清站在他身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比外面那些信徒更炽热的光芒。
那是属于科研狂人的眼神。
全息屏幕上,正疾速滚动着绯红之拳老兵的基因序列图谱,数据流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绯红之拳的基因种子源自罗格·多恩,虽然有一定程度的衰退,但他们的骨密度和肌肉纤维强度极高。”
顾清清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划过,将一段红色的基因片段单独提取出来,放大,旋转。
“特别是这种对疼痛的神经阻断机制,简直是完美的生物兵器样本。”
“通过这段时间的免费义诊,我们已经建立了包含十二个初创战团子嗣的基因库。”
顾清清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脸颊泛起一抹潮红。
“只要样本数量再继续丰富下去,我或许能尝试逆推原铸化手术的底层逻辑,甚至……窥探到一丝原体基因的奥秘。”
“继续做。”
林宇转身,目光冷冽。
“不要怕花钱,也不要怕浪费资源。”
“几吨廉价的合成蛋白质和一堆纳米虫,换回来的是通往生命飞升的钥匙。”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我们赚翻了。”
……
与此同时,阿尔法星区边缘,黑铁巢都世界。
这是一颗被工业废气完全包裹的星球,大气层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连恒星的光芒都无法穿透这层厚重的致癌云雾。
底巢,第7749号居住区。
空气中弥漫着酸雨腐蚀金属的焦糊味,以及尸体淀粉发霉后的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数以百万计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劳工,正聚集在巨大的废料回收厂前。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扳手、铁棍,发出绝望而嘶哑的怒吼。
“饿!饿!饿!”
简单的音节汇聚成海啸,冲击着巢都防卫军那摇摇欲坠的防线。
补给线已经断绝三个月了。
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边缘世界,饥饿比异形更先一步成为了收割生命的死神。
“总督令!”
高耸入云的广播塔上,传来机械神甫那经过扩音器放大、冰冷无情的声音。
“鉴于物资短缺,为保证巢都核心机能运转,即刻起执行十一抽杀律。”
“每十人中处决一人,以此减少人口压力、口粮压力。”
“为了帝皇,献出你们的生命吧,这是你们最后的忠诚。”
广播塔下,总督府的露台上。
肥胖如猪的巢都总督正躺在椅子上,往嘴里塞着一颗珍贵的水晶葡萄。
他看着下方那密密麻麻如蝼蚁般的人群,眼中满是厌恶。
“一群只会消耗空气的渣滓,早点死光了还能多出点尸体淀粉。”
一股绝望的情绪瞬间引爆了人群。
“跟他们拼了!”
“反正都是死!抢了总督府!”
就在防卫军准备扣动激光枪的扳机,一场血腥的自我屠杀即将上演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