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人妖两族修行根基不同，丹药药性未必相合。更何况，我等刚刚遭人伏击，不得不防。”
他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妖族修炼，多以本命妖丹为根基。
不同血脉之间，所需灵药也有差异。
人族炼制的寻常丹药，未必适合所有妖修。
林木并不强求。
他将丹药收回，转而抬手布下一层避水禁制。
淡青色灵光笼罩在三名妖修周围，暂时隔开外界水压。
“既然如此，便自行疗伤。”
“此处水势暂时稳定，足够你们恢复些许妖力。”
魁梧妖修沉默片刻，终于低头道：
“多谢。”
林木没有接话。
他站在礁石边缘，神识仍在留意四周。
那两名年轻妖修各自服下随身携带的疗伤灵药，开始闭目调息。
魁梧妖修则盘膝而坐，缓缓运转妖力。
足足过了一炷香工夫，他的脸色才稍稍好转。
这时，他主动开口。
“在下赤崖，乃妖庭巡海卫。”
“今日承蒙两位相救，此恩我记下了。”
林木道：“先前发生了什么？”
赤崖眼神一暗。
沉默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昨夜，我等奉命巡查灰白礁附近的旧水道。”
“近来深层潮流屡有异动，妖庭命我等查探几处暗流交汇之处，以免有海兽趁乱冲入附近水域。”
“原本一切正常。”
“谁知行至裂谷附近，忽然遭到伏击。”
说到这里，他握紧了拳头。
赤色鳞甲下，隐隐有妖力涌动。
“对方一共两人。”
“其中一人擅长剑术，出手极快。”
“另一人操控水属法器，能借周围暗流遮掩气息。”
“我等尚未反应过来，便有两名同伴当场毙命。”
叶照空眉头微皱。
“你看清他们的面目了？”
赤崖摇头。
“没有。”
“对方似乎早已算准了我们经过的时辰，提前藏在裂谷附近。待我等进入乱流范围，才突然出手。”
“交手时，我只看见两道人影。”
林木问道：“你如何断定是人族？”
赤崖沉默了一会儿。
“那名使剑之人，身形与人族修士相近。”
叶照空听罢，冷笑一声。
“妖修化形之后，同样可以与人族无异。”
“仅凭身形，便认定是人族，未免太过草率。”
赤崖脸色有些难看。
但他没有反驳。
他很清楚，自己确实没有看见对方的真容。
只是巡海卫在边界附近遭到伏击，而出手之人又使得一手人族修士常见的剑术，才让他生出了这样的判断。
林木看着他，缓缓说道：
“你遭人袭击，此事自然要查。”
“但亲眼见到的，与自己推断的，最好分开来说。”
赤崖抬头看了他一眼。
最终，缓缓点头。
“前辈说得有理。”
林木又问了几句。
赤崖所知不多。
袭击发生时，裂谷周围暗流正好翻转，阴寒水煞也比平日浓重。
对方借着乱流遮掩气息，几次出手都极为狠辣。
赤崖等人虽然奋力抵抗，却始终无法脱身。
等他察觉同伴接连陨落，想要带着余下两人撤离时，已经迟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催动血鳞符，试图向附近巡海卫求援。
谁知符中妖力刚刚散出，便被一股乱流卷入裂谷深处。
他本人也被重创，最终只能躲在石台上等死。
若不是林木与叶照空恰好经过，恐怕用不了多久，三人便会被阴寒水煞彻底吞没。
叶照空听完，望向裂谷。
“既然对方已经离开，追过去也未必能找到。”
林木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总觉得此事还有些不对。
巡海卫虽然修为不算顶尖，却也不是随便什么修士都能轻易伏杀的。
尤其赤崖已至七阶后期。
能在短时间内将其重创，说明袭击者不仅修为不弱，而且对附近的地形和潮势颇为熟悉。
林木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叶照空。
“再下去看看。”
“若还有活着的妖修，不能就这样丢在下面。”
叶照空点头。
“好。”
两人再次进入裂谷。
这一次，林木没有深入太多。
他沿着先前那片石台向下探查，很快便发现了几具妖修尸身。
其中两人穿着与赤崖相似的鳞甲，身上皆有明显伤痕。
一人胸口被剑气贯穿。
另一人则像是被一股极强的水压硬生生震碎了护体妖力，体内妖丹也出现了裂痕。
林木检查片刻，确认两人早已没有生机。
他没有擅自动这些尸身，只以法力护住周围，将尸身附近的血迹和残留妖力仔细感应了一遍。
随后，他在一处石缝中发现了另一枚残破的血鳞符。
这枚鳞符比先前那枚更加完整。
只是内部妖念已经极其微弱。
林木伸出两指，将鳞符轻轻摄到掌中。
那一瞬间，一股残缺不全的感应忽然涌入识海。
并非完整的画面。
更像是鳞符主人临死之前，尚未散尽的一缕感知。
先是一道青白色剑光划破海水。
紧接着，另一股水属灵压猛然压下。
几道妖力剧烈碰撞。
随后，便是一片混乱。
那缕残念就此断绝。
林木闭目片刻，才缓缓睁开眼。
叶照空问道：
“看到了什么？”
林木摇头。
“看不清。”
“只能确定，这支巡海队确实遭到了伏击。”
“出手之人配合娴熟，且对附近的潮势有一定了解。”
他顿了顿，又道：
“至于他们究竟是人族，还是化形妖修，单凭这枚血鳞符，尚不能判断。”
叶照空没有再问。
两人又在附近探查了一遍，未发现其他活着的妖修，也没有找到可以确认袭击者身份的物件。
至于那些残存剑气。
虽说气息凌厉，却已经被海水与阴寒水煞侵蚀得七零八落。
若想凭此追查出手之人，几乎不可能。
林木没有继续耗费时间。
他将附近几具妖修尸身暂时护住，又在裂谷入口留下了一道简单禁制，以免尸身被暗流卷走。
随后，两人带着赤崖与另外两名妖修，返回灰白礁外围。
长汐号仍停在避潮礁湾中。
船上的韩姓修士见他们带回几名妖修，脸色顿时一变。
尤其看见赤崖身上的伤势，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林木没有理会这些细微反应，只让长汐号暂时不要离开礁湾。
“附近出了些事。”
“等妖庭的人来接走他们，你们再行离开。”
韩姓修士自然不敢反对。
他虽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能让两名元婴修士亲自下海救人，事情绝不会简单。
不多时。
林木取出传讯玉符，向白栖传去消息。
玉符灵光闪动片刻，白栖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林道友？”
“灰白礁附近，妖庭巡海卫遭到伏击。”
林木将自己所见简单说了一遍。
他没有替赤崖断定袭击者的身份，只说发现了巡海卫尸身与残破血鳞符，且有剑气和水属法力留下的痕迹。
白栖听完，沉默了片刻。
“可有活口？”
“有三人。”
“其中一人是七阶后期妖修，名叫赤崖。”
林木道。
“他亲口说，袭击者有两人，其中一人使剑，另一人操控水属法器。”
“但他没有看清面目。”
白栖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明白了。”
“我会立即派人过去，将伤者与尸身接回。”
传讯到此结束。
林木收起玉符。
叶照空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灰白色的礁群。
过了片刻，他忽然道：
“这片海，最近似乎哪里都不太平。”
林木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宁澜号上死去的船工，想起赤月礁留下的血迹，也想起眼下灰白礁深处那几具妖修尸身。
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每一场冲突也都留下了伤亡。
可直到如今，宁澜号的袭击者仍未找到，赤月礁的旧案也没有真正查清。
现在，又多了一支遭到伏击的巡海卫。
林木望着海面，缓缓说道：
“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
叶照空转头看他。
“什么？”
“若这几场冲突之间当真毫无关联，那也就罢了。”
“可若有人刻意挑起事端……”
林木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眼下，他手中还没有足够的证据。
而在修仙界，凭几分猜测便妄下定论，往往比不知道真相更加危险。
傍晚时分。
妖庭的接应修士终于赶到。
为首的是一名八阶初期妖修，化形后身穿黑色长袍，面容阴沉。
他见到赤崖，先检查了对方伤势，随后又查看了几具同伴的尸身。
片刻后，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是谁动的手？”
赤崖摇头。
“没看清。”
那八阶妖修目光一沉。
“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赤崖低下头，没有争辩。
对方冷冷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向林木。
“林道友，此事我会如实禀报妖庭。”
“若查明是人族修士所为，妖庭自会向海盟讨个说法。”
林木平静道：
“理当如此。”
“不过，在查清之前，最好不要妄下定论。”
那八阶妖修没有接话。
只将几具尸身收入储物法宝，又带着赤崖等人离开了灰白礁。
林木目送他们远去。
他知道，白栖会将今日之事上报妖庭。
而妖庭那边，势必会对灰白礁附近的巡查作出调整。
果然，不到半日，便有消息传来。
妖庭已下令，近期经过灰白礁与折月水道的巡海卫，不得再以单支小队独自深入争议水域。
至少两队同行。
若遇到高阶妖修巡查，则由其统一调度。
这本是为了避免巡海卫再次遭到伏击。
可消息传到人族港口后，却引起了另一番议论。
有人认为，妖庭这是在向灰白礁增派兵力。
也有人担心，妖族高阶修士会借巡查之名，逐步扩大活动范围。
于是，港口原本已经略有缓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几艘人族巡查船连夜驶出港口。
妖庭一侧，也亮起了更多警戒灵灯。
两族之间的海域，仿佛一夜之间又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林木听完消息，没有多言。
他知道，妖庭加强巡查并不奇怪。
换作人族商船连续遭到袭击，海盟同样不会坐视不理。
可如今双方都不知道真正的袭击者是谁。
越是如此，越容易将对方的防备视作敌意。
叶照空走到他身旁，望着远处的海面。
“若是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乱子。”
林木沉默良久。
“但愿只是我们多虑了。”
说罢，他转身登上青风扇。
灰白礁的暮色渐渐沉入海面。
裂谷深处，那些阴寒水煞仍在不断翻涌。
几具妖修尸身已经被带走，血腥气也被海水冲散。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林木很清楚。
今日之事，绝不会就此结束。
因为那几名妖修的尸身上，留下的不是普通海兽撕咬的痕迹。
而是一道道凌厉、精准，又刻意避开了致命要害的剑伤。
仿佛出手之人，既想杀人，又不愿让所有人立刻死绝。
这念头只在林木心中一闪，便被他压了下去。
眼下没有证据。
他不能凭一时猜测，便认定有人故意留下活口。
林木收起传讯玉符，抬头望向远方。
海风吹过灰白礁。
一层淡淡雾气重新升起，将那些嶙峋礁石渐渐遮掩。
而在雾气深处，海水依旧无声地流淌。
宁澜号的真相尚未查清。
灰白礁的伏击又接踵而至。
这片海域，似乎正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原本彼此戒备的人族与妖族，缓缓推向更深的漩涡。
至于那只手究竟是谁的。
林木还不知道。
灰白礁外，海雾渐散。
林木与叶照空并肩飞遁，脚下是一片茫茫碧海。
先前救下赤崖等妖庭巡海卫后，两人又在附近停留了小半日，确认那几艘停泊商船没有受到牵连，这才准备返回折月水道。
青风扇载着林木，离海面约有百丈。
九道风纹只亮起三道，遁速虽不算极快，却也远胜寻常金丹修士御器飞行。
林木一面赶路，一面缓缓运转《混元养婴经》。
丹田之中，元婴盘膝而坐，周身五色灵光流转不休。经过这些时日的调息，先前与乌沉交手留下的法力损耗，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
倒是贴身温养的玄螺护心镜，仍需以元婴真元缓缓滋养。
此镜曾替他挡下乌沉一记噬潮妖力。
虽然没有真正损坏，却也耗去了不少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