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鲸港那些老商号里,还有不少以前吃过黑礁海这条路的饭。”
这一点。
林木已经见过。
那些墨潮盐晶。
旧货。
还有陈氏海货那个老掌柜。
都不是凭空出现的。
白栖继续道:
“后来黑礁海几个老家伙死的死,走的走。”
“海域也重新划过几次。”
“海天盟约立了以后,很多以前只靠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的地方,都要重测。”
“其中有一片潮源母髓产地。”
“原本黑礁海一直认为是自己的。”
林木问:
“后来划出去了?”
“划成共同监管。”
白栖道。
“不是全归人族。”
“妖庭也有份。”
“附近几个商盟同样有开采名额。”
林木没有立刻评价。
白栖看了他一眼。
“乌沉不认。”
“他说那片海域从黑礁海第一代海主开始,就在骨盘上。”
“旧潮图也有记录。”
“人族那边说,当年所谓边界本来就没有正式测过。”
“双方争了很多年。”
“最后按盟约重新定。”
林木道:
“谁占了便宜?”
白栖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这问题就没标准答案。”
“人族说以前黑礁海仗着高阶妖修多,早就吃了便宜。”
“黑礁海说人族后来拿阵图和测潮法重新画线,不过是换了种办法抢海。”
“后来复查。”
“最初那批测潮记录里,确实有几组不够准。”
“所以乌沉当年的不满,并不是全无道理。”
林木看向她。
白栖却又道:
“可后来他截了船。”
海风似乎静了一瞬。
“什么船?”
“共同监管区的转运船。”
“上面有两名人族记录修士。”
“还有一名妖庭巡潮使。”
“护卫也在。”
林木没有问结果。
白栖已经说了。
“全死了。”
“潮源母髓被他带走。”
“从那一天开始。”
“就不是划界的事了。”
林木安静片刻。
白栖道:
“他有理由不服。”
“没有理由杀那几个人。”
说完。
她没有继续替乌沉解释。
geochemical
也没有把当年的争端全推到人族一方。
只是把事情放在那里。
林木反而觉得足够了。
很多事本就不是一句谁对谁错能够从头盖到尾。
乌沉曾经吃过亏。
可能是真的。
黑礁海的旧边界有争议。
也是真的。
可那几名死在船上的人。
同样是真的。
规则真正起作用的地方。
或许就是从某一条线开始。
在线内。
可以争。
可以拖。
可以翻旧账。
一旦越过去。
就成了另一件事。
林木忽然问:
“现在他手上的潮源母髓,是当年那一批?”
“不是。”
白栖摇头。
“这一批是后来拿的。”
“去年年底,他又进过共同监管水域。”
“毁了一处登记节点。”
“带走了新采出的母髓。”
“证据完整。”
“这一回没什么旧账可说。”
林木点了点头。
这一点很重要。
至少这次任务,不是在替谁把一笔几百年前说不清的祖产抢回来。
白栖站起身。
正要离开。
北侧忽然有一道极淡阵光靠近。
秦守岳来了。
他落下后没有多问。
先检查林木外围的两处小型测潮阵。
确认没有问题。
才道:
“今晚大概不会有变化。”
白栖看了他一眼。
“第三桩为什么又往南移了四百里?”
秦守岳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留余量。”
白栖盯着他。
“四十三年前,你改白潮海界的时候。”
“也是这么说的。”
秦守岳终于抬头。
脸上没有尴尬。
反倒笑了一下。
“我还记得。”
白栖道:
“那次最后妖庭少了一座岛。”
秦守岳接道:
“人族也少了两条航路。”
“所以至少不能说我只偏人族。”
白栖冷淡道:
“万海商盟后来多了一处港。”
秦守岳停了停。
“公开竞买。”
“价高者得。”
“我没说你违规。”
“那就好。”
白栖看了他几息。
没再继续。
秦守岳也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将阵旗重新校准。
林木站在一旁。
没有插话。
可几句话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不少东西。
秦守岳这种人。
和他从前遇到过的一些心思深的人不太一样。
那些人往往先想怎样绕过规矩。
秦守岳似乎更习惯另一种做法。
他先把规矩看清。
再算自己能在其中拿到什么。
白栖说他四十三年前划海界。
妖庭少了一座岛。
人族少了两条航路。
结果某个商盟多了一个港。
听起来。
秦守岳没有让任何一方全占便宜。
可他自己显然也没有白做。
这种人很难简单归到“公”或者“私”里面。
因为他做的事情可能真的对大局有用。
与此同时。
他也会顺手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算进去。
秦守岳检查完阵法。
准备离开。
白栖忽然道:
“你还是不会白跑一趟。”
秦守岳没有回头。
“活得久了。”
“总不能每一趟都只带一身海水回去。”
白栖轻哼一声。
秦守岳的遁光很快远去。
林木看着他的方向。
片刻后收回目光。
海天盟约没有让人不争利益。
秦守岳仍然算。
人族商盟仍然算。
妖庭也一样。
黑礁海当年和附近海域争资源。
本质上同样是在算。
可规则真正存在的意义。
或许从来不是让这些东西消失。
而是把它们尽量留在一张能够记账的桌子上。
海界可以重谈。
港口可以买。
航路可以换。
资源比例也能争。
只要还坐在桌子前。
明年就还有机会继续谈。
若掀了桌子。
事情就变了。
想到这里。
林木忽然又想起浮鲸港。
那些人族商人和妖修吵得面红耳赤。
最后各自不满意地收钱走人。
可第二天。
摊位还是会开。
船也还是会来。
也许这就是所谓规矩能做到的极限。
不是让所有人公正。
只是尽量让争夺不必每一次都死人。
夜色渐深。
第一夜什么也没有发生。
沉玉海眼异常安静。
白栖没有发讯。
叶照空那边也只遇到两头七阶海兽。
其中一头从他藏身处附近经过。
受惊后直接掉头。
没有异常。
秦守岳的阵旗同样没有记录到特殊潮压。
后半夜。
林木干脆闭上眼。
没有真正入定。
只缓缓运转《混元养婴经》。
元婴悬于丹田。
法力从婴体中缓缓流出。
先入十二主脉。
再回归元婴。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速度不快。
甚至比他之前凭借《元胎周天录》单纯调动法力时还慢。
但两者本来也不是一种东西。
《元胎周天录》更像教他怎样让元婴与肉身配合。
而《混元养婴经》则是在一点点重建真正属于元婴境界的长期法力循环。
他刚刚转修不久。
原先习惯的法力路径还有很多没有完全调整。
这一过程快不来。
至少需要以年计。
林木也没打算在这里修炼。
只是守夜无事。
顺便运转两周天。
一夜很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