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测定沉玉海眼主脉位置及未来开采比例。”
没有写迁移。
林木按了一下桌边传讯符。
很快。
之前那名金丹后期执事进来。
“林前辈。”
林木把玉简推过去。
“移潮桩和定脉轮。”
“为何勘探队会带?”
执事看了一眼。
显然不是第一次有人问。
“卷宗里没有最终结论。”
“这两件阵器确实也是事后争议之一。”
“谁带的?”
“人族阵师一方。”
“妖庭知道?”
“出发前知道清单。”
执事道。
“但双方对于用途说法不同。”
“人族一方记录是,若海眼内部主脉继续崩散,需要临时稳定。”
“妖庭后来认为,这两件阵器有可能是为了提前将主脉牵向人族开采区。”
“有证据?”
“没有。”
“勘探队全灭。”
执事道。
“现场阵器大部分也毁了。”
林木点头。
“明白了。”
执事退出。
林木没有因为这两件阵器便改变对乌沉的判断。
即使人族勘探队中真有人准备偷偷改变沉玉海眼主脉。
也只能说明事情有另一层。
不能自动证明乌沉杀人合理。
死者里不仅有人族。
还有妖族。
更有不少只是跟着记录的低阶修士。
至少从目前卷宗看。
乌沉杀过人。
夺走潮源母髓。
随后逃亡七个月。
这些事实都没有消失。
林木又调出乌沉过去两百年的公开记录。
结果与他原本想象的更不同。
此妖过去并没有频繁袭击人族。
反而有多笔与人族商队交易记录。
八十七年前。
一艘商船误入黑礁海外环。
遭遇七阶兽潮。
是乌沉派手下将船拖出。
最后只收了正常领海通行补偿。
一百二十年前。
两名人族金丹进入黑礁海猎杀一窝六阶幼年玄鲨。
乌沉亲自出手。
杀了一人。
另一人重伤逃回。
后来双方曾经闹到海盟。
最终判断是人族越界猎杀登记族群在先。
乌沉无责。
还有两次海域边界争端。
都通过妖庭与海盟调停解决。
说明此人过去是懂规则的。
甚至相当清楚规则。
正因如此。
七个月前突然灭掉整支联合勘探队,才显得更加异常。
林木看完整份卷宗。
已经接近傍晚。
他靠在石椅上。
闭目梳理了一遍。
案子确实可能没有完全写完。
尤其移潮桩和定脉轮的用途。
但追缉理由已经足够。
更重要的是。
这次任务对他有实际价值。
他刚刚结婴不久。
目前最缺的就是正常同阶实战经验。
八阶化形妖修与此前青冥古螺完全不同。
若真能参与一次完整追猎。
无论神识判断、法宝配合还是同阶协作,都比继续在试潮台重复训练更有意义。
其次。
任务有明确授权。
人族、妖庭共同追缉。
不是四个人偷偷进入妖海猎杀一个有身份的八阶妖修。
最后。
他在队伍中的职责并不是正面硬顶乌沉。
神识辨伪,本就是自己最擅长的部分。
风险当然有。
而且不低。
但已经不是毫无把握的冒险。
林木再次按动传讯符。
片刻后。
那名执事进来。
“林前辈决定了?”
“接。”
执事取出一枚真正的黑白海盟追缉令。
比叶照空昨日带来的那枚更小。
“前辈先看规则。”
林木接过。
神识进入。
条款不算多。
不得攻击与乌沉无关的登记妖修。
发现目标实力与情报严重不符,可由队伍共同决定撤退。
潮源母髓必须优先交回海盟与妖庭共同清点。
战利品按行动前约定执行。
若行动中队友出现明显失控,可暂时封禁。
看到最后一条。
林木微微皱眉。
“明显失控如何判断?”
执事道:
“目前只写得比较宽。”
“高阶斗法很难提前列死。”
林木想了想。
“加一条。”
“若怀疑队友受到神魂控制、幻术或者妖族秘术影响。”
“优先确认身份与封禁。”
“未经确认,不直接下杀手。”
执事看了他一眼。
“林前辈担心乌沉有控魂手段?”
“不是。”
林木道。
“只是见过太多把自己人先杀掉的情况。”
执事没有追问。
“我会上报秦前辈。”
“若其他三位同意,可以作为队内临时规则补入。”
“好。”
林木留下法力印记。
黑白追缉令上。
第四道淡青纹路缓缓亮起。
任务算是正式接下。
执事收回主令。
“叶前辈与秦前辈都在外院。”
“白栖前辈今日也到了。”
“若林前辈无事,可以先见一面。”
“今日?”
“是。”
林木起身。
“走吧。”
二人离开内室。
来到一楼后方。
这里有一间比普通会客厅更宽的外厅。
林木刚走进去。
便先看见叶照空。
他坐在窗边。
秦守岳则坐在另一侧。
此人约莫六十许模样。
身材不高。
肩背却很宽。
穿一身土黄色法袍。
桌边放着一只四四方方的黑石阵盒。
气息沉稳。
确实是老牌元婴初期。
叶照空见林木进来。
“看完了?”
“看完了。”
“接了?”
“嗯。”
秦守岳这才起身。
“秦守岳。”
“林木。”
双方见礼。
没有多余寒暄。
林木随后才注意到。
厅中还有一人。
一个白衣女子站在靠近海图的位置。
三十余岁模样。
身形修长。
头发只以一根白玉簪束住。
没有明显妖气。
也没有特意显露八阶威压。
若只从外表与普通感知判断。
和人族女修没有太明显区别。
林木没有贸然放神识去探。
同阶之间,这种行为本就是无礼。
叶照空道:
“白栖。”
“东溟妖庭。”
白衣女子转过身。
看向林木。
林木平静道:
“林木。”
就在双方视线接触的一瞬。
白栖原本深色的瞳孔忽然变成极淡银白。
瞳仁也拉成一条细细竖线。
变化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又重新恢复。
林木神色没变。
心中却已经确认。
八阶妖修。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如此近距离面对一个正常化形的八阶妖族。
没有百丈妖躯。
没有兽吼。
没有厚重到压得海面翻涌的妖气。
只是一个站在厅中的修士。
白栖先开口。
“青螺那头古螺,是你和叶照空杀的?”
林木道:
“是。”
叶照空没有插话。
白栖又问:
“八阶?”
“八阶。”
“那头不在妖庭名册。”
白栖语气平静。
“我不是来追责的。”
林木点头。
“林某也没这个误会。”
白栖看了他两息。
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
随后道:
“听说你神识不错。”
“尚可。”
“乌沉逃了七个月。”
白栖走到桌边。
伸手在海图上点了一下。
“海盟和妖庭的人一共确认过六次八阶气息。”
“六次里。”
“只有一次是真的。”
秦守岳看向林木。
叶照空则已经听过这件事。
没有反应。
白栖继续道:
“他会蜕鳞。”
“会换息。”
“会以精血养假身。”
“也懂人族的藏气法。”
“你们过去用来追妖兽的手段,对他用处不大。”
林木问:
“你能认?”
“近距离能。”
白栖道。
“远了未必。”
“墨潮玄鲨一族本来就擅长藏入海潮。”
“乌沉又活了四百多年。”
“他比我更熟悉怎么骗妖庭的人。”
“所以需要林某?”
“所以需要一个他不熟悉的人。”
白栖道。
她再次看向林木。
银白瞳色没有出现。
语气仍然平静。
“等到了断潮海峡。”
“希望他换了第三层皮以后。”
“林道友还能把他认出来。”
窗外海潮拍在望潮港外的阵堤上。
声音隔着数层禁制,只剩很轻的一点。
林木看着海图上那条连接盟约海域与更远灰白海面的狭长海峡。
断潮海峡。
直到这一刻。
他才真正意识到。
自己来到沧元大陆之后的第一场高阶追猎,已经与此前任何一次猎妖都不一样了。
这次他们要找的不是一头躲在海底的八阶妖兽。
而是一个会藏、会骗、会思考,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追杀的八阶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