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茫然地在人群中搜寻,然后,他看到了。
她回到了高一(三)班的方阵里,立刻有几个同样出众的女生围了上去,笑着和她说话。她微微侧着头,嘴角似乎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干净得像初春的冰雪消融。
而她周围,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光环。一种由优秀、美丽和自信构筑起来的,无形的光环。
张家玮低头看了看自己,勒着肉的衬衫领口,被汗水浸湿的后背,还有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满是肥肉的双手。
巨大的落差感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将他狠狠地按进现实的泥沼里。
他是谁?张家玮。一个中考勉强过关,靠着父母求情才挤进这所重点高中的胖子。一个坐在教室角落,上课睡觉,下课发呆,体育永远不及格的透明人。一个连被她看了一眼,都要惊慌失措地把头低下的笑话。
他和她,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几个班级的距离,而是整整一个无法逾越的世界。
开学典礼还在继续。校长开始冗长地讲述校史,教导主任强调着严明的纪律。声音从广播里传来,嗡嗡作响,像是一群恼人的苍蝇。
张家玮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机械地跟着大家一起鼓掌,手掌拍得生疼,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流进嘴里,咸涩的,像眼泪的味道。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遗弃在世界之外的影子,而她,是阳光下最耀眼的存在。他们的相遇,不过是一场荒谬的误会。
他不该抬头的。
如果他没有抬头,就不会看到那束光,也就不会被灼伤。
典礼终于结束了。各班开始按顺序退场。人流开始涌动,喧闹声再次淹没了操场。
张家玮随着班级缓慢地移动,他故意放慢脚步,落在队伍的最后。他看着前面涌动的人潮,看着那些欢声笑语的少年,觉得自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走过教学楼拐角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操场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捡拾垃圾。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
然后,他又一次看到了她。
她正和几个女生一起,走在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上。微风吹起她耳畔的碎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点。她微微仰着头,在听身边的女生说话,侧脸的线条优美得像一幅画。
张家玮停在拐角,远远地看着。他没有再抬头,只是用一种近乎贪婪的、卑微的、小心翼翼的目光,看着那个背影。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大门后。
他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沉重地转过身,拖着自己庞大的身躯,一步一步,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向他那阴暗、拥挤、属于失败者的角落。
高一的第一个星期,就在这种无声的仰望和沉重的自卑中开始了。
林晓很快就成了校园里一个独特的存在。她不仅人长得漂亮,成绩更是好得令人发指。数学课上,连老师都要思考再三的难题,她总能第一时间给出最简洁的解法。英语课上,她标准的发音和流利的口语,让外教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她依旧是那样安静,话不多,总是独来独往。但她身上那种清冷、疏离的气质,非但没有让她被孤立,反而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周围或明或暗的目光。
男生们私下里议论她,把她当作遥不可及的梦中情人。女生们羡慕她,嫉妒她,又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资本骄傲。
而张家玮,则成了另一个极端。
他努力地让自己隐形。上课坐在最后一排最靠墙的角落,把身体缩在课桌和墙壁之间。下课铃一响,他就趴在桌子上装睡,直到上课铃响前才去厕所。体育课是他最大的噩梦,跑八百米的时候,他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沉重地喘息着,每一步都感觉肺叶里灌满了铅,引来周围或同情或嘲笑的目光。
他不再抬头看她了。至少,不敢在她可能看回来的时候看。
但他的世界里,却处处都是她的影子。
他知道了她叫林晓,在一班。
他知道了她理科很好,尤其是数学。
他知道了她喜欢穿白色的帆布鞋,总是干干净净。
他知道了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个小小的、骄傲的公主。
这些信息,是他用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在不经意间收集起来的。
有一次晚自习,全校停电。教室里一片漆黑,惊呼声、起哄声、拍打桌椅的声音此起彼伏,整个教学楼乱成一锅粥。
张家玮在黑暗里,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他害怕黑暗,害怕这种失控的混乱。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很近,就在隔壁班。
声音依旧是那样平静,没有一丝慌乱。
“安静一下,别吵。”
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像是有魔力一般,让周围那一片区域的嘈杂声瞬间小了下去。
张家玮在黑暗里,朝着她声音的方向,悄悄地侧过了头。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路灯灯光,他看到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起哄,也没有像有些女生那样尖叫。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从抽屉里摸出了一本书,借着那一点点微弱的光,低头看了起来。
那一刻,张家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在周围所有的混乱、吵闹、恐慌和失控之中,只有她,像一座安静的灯塔,散发着稳定和安宁的光。
他看着那个模糊的、单薄的身影,在黑暗中,第一次产生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的念头。
他想变好。
不是为了让她看我一眼。
只是……只是想离那束光,稍微近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个念头,像一粒顽强种子,落在了他贫瘠而荒芜的心田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地,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