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虞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
“幽州苦寒,百姓流离失所。也不知是谁害得他们没了家。我只好开仓放粮,裁减军费。”
这话里的刺,是个人都听得出来。
公孙瓒听出来了。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我公孙瓒的粮草皆是自己所筹,何时归你州牧管了!”
“本州牧统辖幽州,治下之民何时成了你公孙瓒的私产?”
刘虞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话锋陡然凌厉起来。
“你有何资格征召这么多兵?董卓已经死了,他是逆贼。你的将军之位,是董卓封的吧?这个位置是否成立,还有待商榷。”
字字诛心。
公孙瓒的将军之职确实是董卓当政时封的。
当初天下诸侯讨董,董卓为了分化关东联军,大肆封赏各地将领,公孙瓒的奋武将军也是那时候得来的。
刘虞现在提这个,等于是指着公孙瓒的鼻子说:你的官位来路不正,你本人也有逆贼的嫌疑。
“刘虞匹夫!岂敢如此!”
公孙瓒再也压不住怒火,大步向前,腰间佩剑哗啦作响。
他的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着一团火,整个人像一座随时要喷发的火山。
“公孙瓒你大胆!”
阎柔拔剑大喝,从侧门冲出,剑尖直指公孙瓒的面门。
公孙瓒也拔了剑,剑身出鞘的瞬间,寒光映亮了半间正堂。
外面的护卫闻声涌入,刀剑齐出,将公孙瓒等人团团围住。
阎柔的剑尖离公孙瓒的喉咙只有四尺,公孙瓒的剑锋离阎柔的心口也不过三尺。
两个人像两头对峙的野兽,谁都不肯后退半步。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刘虞阴沉着脸,缓缓站起身。
“阎柔,退下。”
他觉得公孙瓒并不想在此次火拼,否则不会才带百余人前来。
至于在这干掉公孙瓒,更不可行,传出去他刘虞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阎柔咬了咬牙,终于收剑入鞘,退到一旁,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公孙瓒。
刘虞转过头,看着公孙瓒,表情像一位父亲在看自己不争气的儿子。
“公孙伯圭,粮草一粒也没有。”
他一字一顿地说。
“幽州因你出征冀州,已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每一石粮食,我都要用在赈济上。”
公孙瓒死死盯着刘虞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坦荡,没有任何躲闪和心虚。
正因如此,才更让人恨。
刘虞是真的相信自己是对的。
他是真的相信公孙瓒才是那个祸害幽州的罪人,而他自己是在匡扶正道。
这种自以为是的正义,比任何阴谋诡计都更让人愤怒。
“刘虞,你记着。”
公孙瓒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刘虞脸上剜了一眼,转身大步走出正堂。
白马义从们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刀剑入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也没打算搞死刘虞,而是计划截取各县的税赋作为军资。
公孙瓒走后,阎柔单膝跪地,抱拳请命:
“主公,请准我调兵。公孙瓒今日必然不肯善罢甘休!”
刘虞站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沉默了很久,半个时辰后,才终于点了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去吧。不要惊扰百姓。留公孙瓒一条命,送往长安,由天子裁决。其部将愿降者免罪。”
他与公孙瓒都是汉臣,若因政务不合便擅杀,乃是逆臣之行。
“主公仁德。”
阎柔感叹一声,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公孙瓒出了郡守府,翻身上马,拨转马头便往城外军营驰去。
白马追风,马蹄踏碎了街上的青石板,路旁的行人纷纷躲避,菜摊被撞翻了一地。
“公孙伯圭去了军营?”
阎柔接到斥候的禀报,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公孙瓒不回城外的驻军大营,反而去了他自己的中军营地,那地方三面开阔,最适合大军围困。
而且这样一来,不必惊扰城中百姓,直接率兵围营便是,两全其美。
当夜,阎柔便调集了涿郡所有可调之兵。
步卒、弓手、轻骑,加在一起,号称五万。
实际上大约三万出头,但这个数字已经足够吓人了。
三万人围一千人,三十比一的比例,就是堆也能堆死公孙瓒。
大军浩浩荡荡开出城外,火把连绵十余里,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在夜色中蜿蜒前行。
阎柔骑马走在中军,意气风发。
他已经想好了:围住公孙瓒的大营,先劝降,劝降不成就放箭,把营寨射成筛子,然后骑兵冲进去,一个不留。
酒楼上的雅间里,周泰和太史慈还没走。
两个人原本只是想在酒楼歇歇脚,吃完饭就去找落脚的地方。
谁知道刚到傍晚,城门就关了。
一队队士兵从城中各处兵营里涌出来,在街道上集结,校尉们骑着马来来回回地喊口令,脚步声和甲片碰撞声震得窗棂直响。
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三万余大军浩浩荡荡开出城外,火把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周泰放下酒碗,推开窗户,探头看了一眼城外漫山遍野的火光,脸色变了。
“子义。”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
“咱们的任务是公孙瓒要杀刘虞时救刘虞。”
周泰指着窗外那条火把长龙。
“可眼下,刘虞比公孙瓒强太多了。是刘虞要杀公孙瓒。”
太史慈也懵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扶着窗框往外看。
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江浩给他们的命令很明确:潜入幽州,盯住公孙瓒和刘虞,一旦公孙瓒要对刘虞动手,就趁机把刘虞救出来,带到青州。
可现在,局面完全反过来了。
不是公孙瓒杀刘虞,是刘虞要杀公孙瓒。
“看来军师也不是神仙。”
周泰苦笑道。
“公孙伯圭没杀成刘伯安,反倒快被刘伯安干掉了。”
太史慈皱着眉头,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着。
他望着城外那片火海,沉默了片刻,开口:
“先瞧着吧。对方阵势已成,一个人要杀进去也不容易。只能看公孙将军的造化了。若能撑到结束没死,我再设法帮他一把。”
这可是三万余大军,不是三百。
他太史慈自问勇武过人,但也没到赵云那种能在万军之中杀个七进七出的地步。
周泰目光闪烁。
他靠在窗框上,心里在飞速盘算。
他带的三百个弟兄都是当年在长江上刀口舔血的水贼,个个身手了得,打起仗来悍不畏死。
如果用得巧,趁夜色掩护,集中一点突破,不是没有可能杀进去。
但要把公孙瓒带出来,代价肯定很大,他要身受重伤,三百弟兄至少要死掉一半。
公孙瓒明显不值这个价钱。
城外,阎柔的大军已经将公孙瓒的军营团团围住。
三万人列成阵势,步卒在前,弓手在后,骑兵在两侧游弋。
火把将营寨四周照得如同白昼,连寨墙上的木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军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战鼓声咚咚咚地敲着,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口上。
公孙瓒的营寨不大,寨墙是用木栅和鹿角临时搭起来的,高不过丈余。
营中不过千余人,大部分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卒。
白马义从的精锐在界桥之战中折损大半,如今只剩下五百人不到,但这些人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阎柔纵马来到阵前,勒住战马,对着营寨朗声喊道:
“公孙瓒!投降饶你不死,押你上京面圣!若敢抵抗,格杀勿论!”
声音洪亮,随风送出去老远。
营寨里沉默了片刻,寨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公孙瓒骑着他那匹白马走出来,身上银甲在夜色中泛着冷冷的光,马槊横在鞍前,槊尖微微上翘,像一头蛰伏的猛兽露出了獠牙。
“让刘伯安出来见我!你阎柔的话,我不信。”
阎柔冷笑一声。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公孙瓒,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主日理万机,岂是你这逆贼说见就见的?降是不降!”
公孙瓒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阎柔,扫过他身后的三万大军。
步卒的枪矛在火光中密如芦苇,骑兵的战马在原地踏着蹄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眼下田楷、邹丹都不在身边,他身边一个大将都没有。
阎柔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这么嚣张。
可阎柔忘了一件事。
公孙瓒这个人,从来不需要别人替他打仗。
“尔母婢!”
公孙瓒暴喝一声,胯下白马如一道闪电般窜出。
追风的爆发力天下无双,从静止到全速不过几个呼吸。
阎柔身边的亲兵还没反应过来,公孙瓒已经到了面前。
马槊横扫,一道白光划过夜色。
阎柔想躲,可身体跟不上眼睛的速度。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公孙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一个回合。
阎柔的人头高高飞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在地上,滚出去一丈多远。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周围亲兵一脸。
全场骤然一静。
三万人,没有一个发出声音。
战鼓停了,军旗不摇了,连马都不嘶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看着骑在白马上的那个银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