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仁的脸色阴沉下来。
又是这一套。
他挥手让亲卫解散,自己回到帐中。
甲胄没卸,枪就靠在床边,和衣躺下。
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胸口那团闷气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脏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打了半辈子仗,有些东西是说不清的,但身体知道。
今晚的风向不对,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血腥。
于是他没有卸甲。
子时,锣鼓声再次炸响。
这一次比亥时更猛烈。
不止是锣鼓和号角,还有喊杀声,像是千百人同时嘶吼。
“亲卫营!”
曹仁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起长枪冲出帐外。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沙哑。
帐外的景象让他心中一沉。
亲卫们从各自的帐篷里跌跌撞撞地爬出来,有人一边跑一边穿甲,有人甲片穿反了也顾不上整理,有人两只脚穿了不一样的靴子,还有几个空着手跑出来,兵器落在了帐篷里。
普通士卒更是一片混乱。
有人光着膀子,手里只攥着一把匕首;有人抱着头盔当盾牌;有人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系腰带,手指不听使唤,半天系不上。
马厩里的战马被喊杀声惊得嘶鸣不止,前蹄刨地,缰绳绷得笔直,一个马夫被拖倒在地,惨叫着被拖出七八步远。
“列阵!列阵!都别慌!”
曹仁大步走进混乱的人群,一把揪住一个乱跑的士兵,用力往队列方向一推:
“都给我站好!谁再乱跑,军法处置!”
可这一次,集合的速度远不如亥时。
半刻钟过去了,人还没到齐。
曹仁咬着牙,站在寒风中等着,看着稀稀拉拉的队列从各个帐篷间汇集过来。
有人跑了两步又摔倒,有人跑到一半发现腰带松了,蹲下身去系,又被后面跑过来的人踩了脚,骂声一片。
一个什长模样的老兵一边穿胸甲一边骂骂咧咧:
“狗日的牵招,还让不让人睡了!要打就真刀真枪来打,整这些没卵子的玩意儿算什么本事!”
足足花了半个时辰,全军才勉强集合完毕。
士兵们的脸色都不好看。
有人眼睛红肿,困得睁不开;有人靠着旁边的同袍打盹,鼾声都响起来了。
抱怨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蚊子在嗡嗡叫。
“又来了……有完没完了……”
“折腾八天了,真要打你倒是打啊……”
“我快累死了……站都站不稳了……”
“将军,是不是又是空的?”
一个校尉凑到曹仁耳边,低声问。
曹仁没有回答。
他站在队列前方,望着寨墙外漆黑的夜色,心里的那团闷气越堵越紧。
曹仁咬了咬牙,此时斥候小队已经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报告:
“将军,五里地内没有发现敌军!”
其实他们只跑出去一里地,在那休息了片刻,便回来报告。
整个队伍炸了锅。
“我说什么来着!又是假的!”
那个什长把头盔往地上一摔。
“老子不干了!天天这么折腾,还让不让人活了!”
士兵们纷纷卸甲,往帐篷里走。
有人边走边骂,有人干脆不走了,直接倒在操场上睡起来。
曹仁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可他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口气已经泄了。
如果这时候再强令集合,士兵们不会听,反而会把怨气都撒在他身上。
八天的疲劳,两夜的折腾,所有人的耐心都已经磨到了极限。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中军帐走。
亲兵跟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
“将军,您也歇歇吧。今晚应该不会再来了。”
曹仁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寨墙外的黑暗。
漆黑。
死寂。
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到。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卸甲。”
亲兵帮他解开甲胄的束带,甲片一件件卸下,堆在地上。
曹仁躺到床上,长枪放在手边,闭上眼睛。
帐外的抱怨声渐渐平息了。
士兵们陆续回到帐篷,营地重新安静下来。
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马嘶,随即又归于沉寂。
曹仁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连日来的疲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锣鼓声和喊杀声在梦里渐渐远去。
他睡着了。
鼾声从帐中传出来,亲兵靠在帐门口,也打起了盹。
整个曹军大营,终于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知道,寨墙外两里地外的黑暗中,两万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这座沉睡的营寨。
三路大军已经如同三把钢刀,无声无息地抵在了这座营寨的咽喉上。
子时三刻,贾诩抬起手,朝身后的传令兵做了一个手势。
传令兵点燃了三支火把,举过头顶,在空中画了三个圈。
这是信号。
三路大军同时开拔。
关羽从正南方向出发,率军一万,其中包括两千骑兵。
赤兔马的蹄子裹了布,走起来几乎没有声音。
青龙偃月刀插在身后的刀架上,刀头被布包裹着,不反光。
他身后的士兵们低着头,跟着前面的人影,一步一步往前移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呼吸都被压到了最低。
牵招从东面出发,率军五千。
他的部队以步兵为主,擅长在山地丘陵地带作战。
他选择的路线是沿着丘陵的阴面走,利用地形掩护,一直摸到曹仁大营的东侧。
曹性从西面出发,率军五千。
他的部队中有一千弓箭手,专门负责压制寨墙上的曹军哨兵。
三路大军,如同三条毒蛇,无声无息地靠近猎物。
与此同时,更远的地方,周仓带着三千人,沿着一条更隐蔽的小路,绕向富城。
魏延带着三千人,摸向蛇丘。
距离曹仁大营还有三百步,关羽举起青龙偃月刀,朝身后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队伍立刻停下,所有人都半蹲着,屏住呼吸。
关羽眯起眼睛,朝营寨方向望去。
寨墙上的火把还在燃烧,但火势已经变小了,显然很久没有人添过油。
哨兵的身影在火光中晃来晃去,动作迟缓,像是在梦游。
有几个哨兵干脆靠着寨墙坐下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巡营的人呢?”
关羽低声问身边的亲兵。
亲兵探头看了看,轻声说:
“将军,没看到巡营的。都睡了。”
关羽嘴角微微上扬,朝身后的传令兵做了一个“准备进攻”的手势。
传令兵将一个火折子从怀中取出,吹了一下,火光亮起,又迅速熄灭。
这是最后的信号。
牵招看到信号,朝自己的部下挥了挥手。
八千士兵从东侧的丘陵中涌出,像潮水一样漫过开阔地。
曹性看到信号,从西侧杀出。
关羽深吸一口气,将青龙偃月刀从刀架上取下,朝前一指.
“杀!”
喊杀声骤然炸响,如同惊雷滚过平原。
两万大军同时呐喊,声震四野。
无数火把同时点燃,将半边天映得通红,夜空仿佛被烧着了一般。
曹仁的哨兵被惊醒,揉着眼睛往寨外一看,魂飞魄散.
无边的火把如潮水般涌来,刀光闪烁,箭矢如蝗。
“敌袭!敌袭!”
哨兵的喊声撕破了夜空。
曹仁从睡梦中惊醒,一把抓起床头的长枪,赤着脚冲出大帐。
营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士兵们从睡梦中被惊醒,有的找不到兵器,有的找不到衣甲,有的光着脚往外跑,有的被踩倒在地,惨叫着爬不起来。
马厩里的战马嘶鸣着,挣断缰绳,在营中横冲直撞。
“不要慌!列阵!列阵!”
曹仁挥舞长枪,大声呼喝。
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青州军的喊杀声中。
关羽的骑兵已经撞开了营门,如潮水般涌入。
赤兔马冲在最前面,四蹄腾空,像一团火云。
关羽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三名试图拦阻的曹军士兵被拦腰斩断,鲜血喷涌,惨叫声戛然而止。
牵招从东面杀入,曹性从西面杀入。
三路大军同时进攻,曹军腹背受敌,顾此失彼。
许多士兵还没摸到兵器就被砍翻在地,更多的人扔掉兵器转身就跑。
营中到处是火光和喊杀声,曹仁的命令传不出去,他的士兵也找不到他。
六千人被分割成几十个小块,各自为战,抱头鼠窜。
乐进披甲提刀冲出帐外,迎面撞上关羽。
乐进也是曹操麾下的猛将,骁勇善战,有“先登”之名。
可此刻,关羽冲锋的气势太过骇人。
赤兔马如一团火云,青龙偃月刀如一道闪电,刀锋未至,刀风已刮得人脸皮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