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里发生了什么?
手榴弹的接连爆炸又是怎么回事?
原来,那些老鼠极为狡猾,一支鼠小队跟着张宝根他们走了一小段之后渐渐没有了声息。张宝根以为那些畜生撤了,不再倒退撤离。
可手电光刚转回前方不久,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猛地暴响了。
那些细碎的摩擦声瞬间连成一片,带着尖锐的爪子刮擦石壁的动静,从暗处朝他们扑过来。
张宝根的手电猛然回照。
光柱扫过来路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些老鼠已经压到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了。
它们的四肢倒腾着,灰褐色的皮毛裹着瘦长的身体,在地面上像一层正在翻涌的潮水向前推进。
它们的眼睛是红的。
那种红不像正常动物的眼底反光,更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染透了虹膜,在光柱里亮着两个细小的红点。
它们的嘴张着,黄褐色的牙齿暴露在空气里,像一排排正在合拢的夹子。
快撤!
张宝根喊了一声。
右手已经扯了一颗手榴弹,拇指扣住拉环往外一用力,顺着通道地面滚了过去。
手榴弹翻滚着撞上几只老鼠的身体,被它们踩踏着,然后停了。
轰。
封闭空间里的爆炸跟露天完全不一样。
声音没有地方散,被石壁堵回来,在通道里来回弹了三四遍。
震得所有人耳朵里同时嗡了一下,像被塞进了一口铜钟里敲了一记。
气浪从爆炸点往外推,裹着碎石、尘土和别的东西,贴着通道的地面和墙壁往前冲。
打在最后几个战士的后背上,隔着棉衣都能感觉到石子撞击的钝痛。
硝烟在狭窄的空间里迅速扩散开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手电光晃动了一下,光柱里那一片灰褐色的潮水被炸开了一个缺口。
靠近爆炸中心的老鼠被掀起来。
断裂的肢体和碎肉被气浪推着往外翻。
在洞壁上溅开,留下一片暗色的痕迹,又顺着石壁滑落到地面。
有几只被炸飞撞上洞顶,掉下来的时候已经不动了。
还有几只被冲击波推着撞向石壁,身体弹了一下又落回地面,四肢还在抽搐,但已经爬不起来了。
可鼠群只是停了一瞬。没有撤退。
像是被爆炸的声音压了一下,然后从那道缺口的边缘重新聚拢。
它们踩过同类的身体,像是踩过一块普通的石头。
灰褐色的浪潮又续上了。
张宝根喊了一声再来一颗。
第二颗手榴弹的拉环被拉开,朝那层正在重新合拢的浪潮中间扔过去。
轰。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闷,更沉。
像是整个通道都在跟着那一声闷响往里收了一下。
爆炸的瞬间,他的后脑勺被一团热浪裹着往洞壁上按了一下。
那团热浪从他肩膀上方翻了过去,把他整个人往前推了半步。
膝盖在碎石地面上蹭了一下又稳住了。
冲击波退走之后,耳朵里那道持续的低频嗡响仍然没有消停。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卡在了他的耳道深处,正以固定的频率反复振动。
碎石砸在他肩膀和后背上的感觉,暂时被那层嗡响压住了一部分。
等他站起来时,才感到肩上多了一块钝痛。
像被人在同一处地方反复拍了几掌。
借着灯光再看后方的鼠群。
第二次爆炸掀起的范围更大。
那只手榴弹落进鼠群中央,炸出来的碎片把更多的老鼠掀飞到洞壁上。
通道的地面被炸出了一道浅坑。
坑沿和洞壁上沾着一层正在往下滑的东西,有断爪,有半截尾巴,还有一片被热浪掀掉、边缘焦黑的皮毛,正贴在石壁上往下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皮毛和血肉的气味,混着硝烟,浓得呛人。
但鼠群仍然没有散。
爆炸气浪把第一排掀翻了,后面的踩着前面的残骸继续往前推。
完全没有减速。
它们的红眼睛在硝烟里亮着,光柱扫过去的时候,能看见那些小点正在迅速变大。
张宝根拉开第三颗手榴弹的时候,已经有战士准备了备用弹。
身后的战士持续后退,拉枪栓的咔咔声混在老鼠摩擦地面的声音里。
洞里,本来只有几百米的距离这个时候显得特别漫长。
张宝根手一松,又一颗手榴弹沿着地面滚进鼠群。
停在一团正在快速收缩又放大的黑影前面,随即炸开了。
他侧了一下身,把身体贴向洞壁。
后背被气浪擦了一下,肩胛骨上的钝痛又加重了一层。
弹片从洞壁弹回来的声音在通道里来回弹跳。
像一截短促而密集的鞭声,在石壁之间来回抽了几下,才慢慢落定。
前面的鼠群终于被清出一个更大的缺口。
地面上铺了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在硝烟尚未散尽的空气里泛着水光。
像一匹正在缓慢展开的旧布。
但缺口后面,第三批老鼠已经从更深处的黑暗中涌上来了。
它们翻过同伴堆积的尸体。
越过还在地上抽搐的同族。
踩着那些已经不再动的东西,继续往前。
张宝根看见了它们红着眼睛朝前涌的样子。在那一双双红眼睛里,看不出恐惧两个字。
所有人,把手榴弹给我和副排长留下!
一班长是一排的老兵,默契地代替张宝根发布命令。
他从每个人手里接过手榴弹,弯腰码在自己张宝根和副排长脚边,“现在,所有人听我口令,向后转,跑步走!”
战士们虽然心中不舍,却也明白,这是副排长和班长最好的安排。
所有人原地立正敬礼后,脚步声在通道里急促地响了一阵,然后渐渐远了。
张宝根蹲在那堆手榴弹旁边,左手抄起一颗,右手拉环,往前一甩。轰。碎石和鼠尸一起飞起来,气浪从通道里挤过去,打在石壁上又弹回来,灌了他一脸热风。
一班长接着递上一颗。
火光在狭窄的空间里先后亮起来,把通道照得白了一下,又暗回去了。
他们不停手。一颗接一颗,中间没有停顿。爆炸声在封闭的通道里叠在一起,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前面的鼠群被炸开一个缺口,后面的还没来得及补上,第二颗又响了。缺口越来越大,地面上铺了一层暗红色的东西,碎石和鼠尸混在一起,被冲击波推着往两侧堆。
但他们的手榴弹在减少。码在脚边的那堆正在慢慢变矮,从一个圆堆变成一个矮垛,然后变成一层,最后只剩最后两颗。张宝根左手抄起倒数第二颗的时候,右手已经摸到了工兵锹的握把,冰冷的铁管贴着掌心。
最后一颗手榴弹扔出去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看爆炸的效果。
工兵锹的铁锹头在石壁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一班长也在做同样的动作。两个人的呼吸都在变重,但没有说话。
鼠群被最后一颗手榴弹炸得停了一瞬,炸开的口子迅速重新合拢,灰色的潮水继续往他们脚底下涌。
排长,咱们还有枪,给自己一个痛快的吧!一班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嗓子是哑的。
妈的,我也不想活生生被他们咬死!张宝根的手指触到腰间枪套的搭扣:“老弟,我先送你,然后我也跟上!”
“卡塔”一声,五四式手枪顶上了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