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股黑煞相撞激起的沙浪尚未落下，碰撞中心不断传来沉闷的震颤之声，两道同源的阴煞之力彼此侵蚀、互相撕扯。韦澍望着对方丝毫不差的术法路数，心底的不安越发浓烈，在这一腔被怒火冲昏的头脑之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悄然滋生。
蒙面小道士脚下的沙坡被煞气震得簌簌滑落，他轻笑一声，掌心中的阴气再度暴涨，非但没有被韦澍的攻势逼退，反倒一步步向前压来。
“师傅，您看这些都是您教我的，您忘记了吗？”少年清亮的声音隔着青布传出。
“一派胡言！不管你到底是何方妖孽，今日，我都要将你碾成飞灰！”韦澍厉声怒吼。
他双臂大开，双手飞快结出一连串繁复诡秘的印诀。整片大漠之下，深埋黄沙之中的无数枯骨开始震动，咔咔的骨响此起彼伏，源源不断的煞气顺着地底向上翻涌。
场下一众囚徒看得心惊胆战，纷纷下意识向后退开，生怕被即将到来的大战波及。被枷锁锁住的陈道泉目不转睛地盯着沙丘之上的蒙面道士，眉头紧紧拧起，心中疑窦丛生。
躲在人群后排的叶宇悠然倚靠在一块半埋于黄沙的巨石之上，单手揽着楚梦的腰，神色淡然地望着远处的对峙。
楚梦微微偏过头，低声说道：“你也太坏了吧，这么下去不会把韦澍弄疯了吧？”
此时沙丘之上，无边的黑雾在韦澍头顶凝聚，万千白骨碎片在黑雾之中流转，隐隐化作一尊巨大的枯骨傀儡虚影。
韦澍嘶吼一声，大手猛然向下一挥，那尊巨大的枯骨虚影发出一声咆哮，朝着蒙面小道士猛扑而去。
那小道士不慌不忙，同样结出一模一样的印诀。他的头顶，随之升起一道形态别无二致的枯骨虚影，迎着韦澍的杀招径直冲了上去。
两尊外形完全相同的骨影，在大漠高空轰然相撞。
韦澍望着对方那再熟悉不过的起手式，心底的惊惶又浓重了几分，癫狂的神情之中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妖术！你这是偷学来的旁门左道！”韦澍厉声嘶吼，双手再度结印，准备催出更强的杀招。
蒙面小道士隔着青布，传出一声轻笑：“师傅，您教给我的东西，我可一件都没有忘。今日，徒儿便陪您好好打上一场。”
狂暴的气浪接二连三在沙丘顶端炸开，黄沙被掀起到数十丈高空，在空中形成一片迷蒙昏黄的沙雾。斗法已然进入白热化，韦澍每一次捏诀出招，裹挟黑煞的术法刚刚脱手，对面的蒙面小道士便同步抬手，复刻出一式分毫不差的术法迎击。无论是召引地底骨煞的骨牢，还是撕裂空气的煞风刃，对方永远都能够如法炮制，以一模一样的招式迎面轰来。
每一次碰撞，两股同源的阴气炸开，韦澍心中的惶恐便更深一层。他的攻势接连被自己的招数化解，缠斗许久，别说伤到对方分毫，就连逼退那道清瘦身影都做不到。无边的挫败感缠绕心头，先前的狂怒慢慢被一股无力的绝望吞没。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角渗出层层冷汗，眼底血丝密布，精神几乎濒临崩溃。
“不可能……怎么可能！”韦澍失声咆哮，掌中的煞气散乱无序，出招的节奏不由自主乱了几分，“你怎么可能将我派的术法参悟到这种地步！”
角落里，叶宇微微侧过头，嘴唇凑到楚梦的耳畔，悄声说道：“要说这韦澍也是够倒霉的。哈哈，他偏偏和韦章老道是同门师兄弟，韦章有空的时候就和我探讨他们门派的道法秘要，那些法门我也学了个七七八八，今天正好全都拿来对付韦澍。”
他抬眼望向沙雾之中缠斗的两道身影，嘴角浮起一抹戏谑的笑意，又接着低声感慨：“不过他也实在太愚，明明最拿手的还是纸人邪术，偏偏死揪着门派道法缠斗。倘若他肯动用本命纸傀，立刻就能识破，站在他对面的根本不是活人，不过是一具货真价实的纸人而已。”
楚梦眸光微微一动，轻声问道：“那他一直不用纸傀术，难道是心魔作祟？”
“应该就是这样。”叶宇轻轻点了点头，“刚才那一出闹剧已经搅乱了他的心神。现在他满脑子都在纠结眼前的人是谁，心神全部被自己的心魔牵制，乱了章法，越是想不通，就越执着于用本门术法去求证。”
就在二人低悄悄说话的时候，沙丘之上的韦澍终于被这无休止的镜像缠斗逼到了爆发的边缘。他猛地向后急退数丈，双手抱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周身翻涌的黑煞剧烈震荡，几乎快要失控四散。
“停下！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蒙面小道士没有乘势追击，只是静静地立在沙坡之上，少年轻快的笑声再度透过青布面罩悠悠传来。
“师傅，怎么才打了这么一会儿，您就撑不住了？您是不是刚刚在石屋里和那个叫袁翔的人翻云覆雨的耗费了太多体力？要不我们歇一会儿，再继续吧！”
这句刻意戏谑的话语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戳在了韦澍最为羞耻的那根神经上。方才石屋之中那一幕荒唐的画面再度在他脑海之中翻涌，周遭隐约传来囚徒们压抑不住的窃笑，细碎声响钻入耳畔，只叫他胸中的怒火与屈辱一同炸开。
“你找死！！”
韦澍双目赤红，浑身的黑袍被狂乱涌动的煞气吹得猎猎作响。长久以来被镜像缠斗压抑的暴怒在此刻彻底爆发，他再也顾不得分辨眼前之人究竟是亡魂归来还是妖人假扮，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撕碎眼前这一道身影。
他双手飞快翻飞，印诀陡然一变，不再催动门派正统的骨煞道法。一道道漆黑如墨的符纹自他掌心流淌而出，无数薄如蝉翼的纸札从他宽大的袖中翻飞而出，漫天飞舞。
“既然你一心找死，那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本命纸傀术终于祭出，漫天纸札在空中快速拼接、扭曲，转瞬之间化作数十头獠牙毕露的纸煞，尖啸着朝着蒙面小道士直冲而去。
叶宇眉梢轻轻一挑，语气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玩味，凑在楚梦耳边低声说道：“哟，总算开窍了。他终于肯使出纸人邪术了。”
楚梦微微蹙起秀眉，目光紧紧盯住沙丘顶端：“那具纸人替身，挡得住这一击吗？”
“能不能扛不重要，戏演到位就好。”叶宇嘴角的笑意更深。
沙丘之上，面对着蜂拥而来的一众纸煞，蒙面的纸人道士并没有复刻韦澍的术法。他只是站在原地，青布面罩之下，一声轻笑缓缓飘出，身形没有做出半分躲闪。
下一秒，无数纸煞狠狠撞在了他的身躯之上。
刺啦——
一阵纸张撕裂的脆响骤然响起。那一道清瘦的身影如同被狂风撕碎的画轴，躯干自撞击之处裂开，层层叠叠泛黄的纸屑四散飞扬，躯体之内根本没有半分血肉，空空荡荡，仅有一缕稀薄的阴气在空中一闪而逝。
韦澍脸上凶狠的神情骤然僵住，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纸……纸人？！”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自己方才拼尽全力，与一具被人炼制出来的纸傀儡缠斗了这么久，还被这纸傀儡逼到心神崩溃，沦为全场所有人的笑柄。
旷野之下，陷入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