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后罩房,王熙凤的院子。
平儿指挥着几个小厮把一摞摞账册从库房里搬出来,在正屋的条案上码得整整齐齐。
王熙凤坐在案后,手中翻着田庄和铺面的清单,每翻一页便用指甲在纸面上划一道浅浅的印子。
这几处铺子和田庄若能顺利卖出去,不仅能填上公中的窟窿,还能按她盘算的那样,把最好的几间让平儿悄悄给侯府递了消息,让贾环派人来买。
肥水不流外人田,横竖荣国府留不住这些东西,不如便宜了自家人。
“奶奶,人都齐了,是不是现在就开始?”
平儿抹了抹额上的薄汗,正要招呼下人们进来搬东西。
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奶奶!琏二爷回来了!”
帘子一挑,贾琏大步跨进院子。
他风尘仆仆,鬓角沾着黄土,显然是赶了远路。
他走到王熙凤跟前,脸上勉强挤出笑容。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在庄子上听说府里出了大事,连夜赶回来。”
王熙凤头也不抬,继续翻着手中的清单,声音淡淡的:“二爷回来得倒巧。昨儿老太太刚定了要卖产业,二爷今日便到了。莫不是大老爷派人快马加鞭把你叫回来的?”
贾琏的笑容僵了一瞬,心中暗骂王熙凤还是这般精明,面上却依旧和煦:
“哪里的话,我也是担心。听说北静王倒了,府里被骁骑卫抄了银子,我急得一夜没睡。”
王熙凤将清单翻到下一页,眼皮都没抬:“二爷不必虚情假意。你回来是为了产业的事吧?大老爷让你回来夺权,你直说便是,何必绕弯子。”
贾琏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声音也冷了下来:“既然你明白,那我也不妨直说。这些产业,你不能卖。”
王熙凤终于抬起头来,将手中的清单往案上一搁,嘴角挂着几分讥诮:“不卖?二爷倒说说,不卖这些产业,府里百十口人的吃喝从哪里来?下人的月钱从哪里来?太太那边催银子催得跟催命似的,二爷可有别的法子?”
“我不管你有什么法子,总之产业不能卖。”贾琏在屋里踱了两步,语气越发强硬,
“这些田庄铺面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你说卖就卖,旁人怎么看我们?你让贾家的脸往哪搁?你管家我不管,但产业的事,从今天起我说了算。”
平儿在旁边急得直给贾琏使眼色,贾琏只当没看见。
院子里的下人们早被这阵势吓得退到了廊下,大气也不敢出。
“你说了算,你除了会沾花惹草还会干什么?上次给你的教训还没够?”
贾琏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盯着王熙凤。
提起鲍二媳妇,王熙凤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贾琏积压已久的怨恨陡然被点燃,忽然冷笑一声:
“鲍二媳妇的事你还要记多久?那件事早就翻篇了,你揪着不放有什么意思!你当着满府人的面又哭又闹,害得我躲到庄子上大半年回不了家,我的脸早就被你踩在脚底下了。你还要怎样?”
“我要怎样?”王熙凤将清单往案上重重一拍,也站了起来。
平儿在旁边急得直扯她的袖子,被她一把甩开。
她盯着贾琏,目光又冷又亮,“你在外面偷鸡摸狗倒成了我的错?是我让你去爬奴才老婆的炕?是我让你当着一府人的面丢人现眼?贾琏,你要脸就自己给自己挣,别指望我替你兜着!”
贾琏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他知道在王熙凤面前逞口舌之快讨不到便宜,干脆绕开这个话题,话锋一转:
“我不跟你扯这些陈年旧账。今天就说产业——你当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急着卖产业,是想卖给贾环吧。”
王熙凤心中冷笑。
自己的院子里到底有贾琏的眼线,她早就猜到,只是懒得去揪。
她下巴微扬,语气反而平静下来:“不是卖,是给。就算给环兄弟又如何?当初荣国府亏空,是他拿银子替我平的账。姑娘们缺钱,是他派人送来的。桩桩件件都是他的银子往里填。”
“他帮了这么多,如今府里要卖产业,不如给自家人。”
“什么自家人?”贾琏忽然拔高了声音,脖颈上青筋暴起,
“他姓贾,可他早就不是荣国府的人了!他是白眼狼!”
“住嘴!”
王熙凤抓起案上的茶盏朝贾琏砸了过去。
茶盏擦过贾琏的肩头砸在门框上,碎瓷四溅,贾琏惊得连退两步。
“你再说一遍。”王熙凤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贾琏被她的气势震慑住了一瞬,随即又硬起头皮指着她鼻尖:
“我说不准卖就是不准卖。这些产业是贾家的,不是你的。贾环一个庶出的孽种,现在已经被赶出贾家,凭什么白拿我贾家的东西?”
“银子的事,我另想办法。我宁可去外面借印子钱,也绝不便宜那个白眼狼!”
贾琏那一声“孽种”刚落地,王熙凤还没来得及开口,院门外已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贾政和王夫人一前一后跨进院子,贾政眉头紧锁,王夫人面色焦灼,显然两人是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
“你们在吵什么?”贾政沉着脸问道。
王夫人紧跟着开口,目光扫过满地碎瓷,又扫过贾琏铁青的脸和王熙凤未及收敛的怒色:“到底出了什么事?”
贾琏见贾政和王夫人都来了,不由露出一抹得意笑容。
他指着地上的碎瓷,又指了指桌案上堆得密密麻麻的账册清单,声音拔高了半度:
“太太来得正好。凤丫头要把府里的田庄铺子送给贾环!我拦她,她倒跟我急。我说宁可去外面借印子钱也不能便宜那白眼狼,她就拿茶盏砸我!”
王夫人听完,脸色登时就变了。
她原本还只当是两口子寻常拌嘴,此刻听见贾环的名字,又听见产业要送给贾环,那股憋了许久的怨恨顿时涌了上来。
她冷冷地看向王熙凤,声音不高却异常尖锐:“凤丫头,琏儿说的可是真的?你要把贾家的产业给贾环?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家的人?老太太刚定了卖产业,你是管家的,怎么能吃里扒外!”
王熙凤站着没动,目光从王夫人面上掠过,又看了看贾琏那张底气十足的脸,心中冷笑更甚。
她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刚吵完架:“太太,之前我去找环兄弟借银子,他可是没有二话,这些产业与其卖掉,不如给自家人,我会拿出一部分银子,就当是卖出去了。”
“自家人?”王夫人被这三个字刺得浑身发抖,指着王熙凤的手指都在发颤,
“那个孽种,他早就不把这个家放在眼里了!他让骁骑卫来府里搬银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家人?他搜宝玉身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家人?”
话音未落,院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声。
贾赦背着手慢悠悠地跨进门槛,邢夫人紧跟其后。
贾赦的目光在满院狼藉中扫了一圈,又在王熙凤和贾琏面上各停了一瞬,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不低,却恰到好处地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好生热闹。琏儿这才回来不过半个时辰,院子里就闹成这样。平日里我不太过问府里的事,可如今看来——”
他目光转向贾政,语气意味深长,“二弟治家有方啊。”
贾政面色微沉,袖手不语。
贾赦转头拍了拍贾琏的肩膀,声音不大却稳重得近乎刻板,像是在宣读什么重要训示:
“琏儿,你是荣国府的长孙,是从你祖父手里接过这偌大家业的正经继承人。账可以乱,产业不能乱。你方才做得对,这个家业是贾家的。”
“你只管把住了,有什么事,为父给你撑腰。这个家终归是要你来当的,往后这些田庄铺面,都要你来经营。至于管家的事,不能再是一个妇道人家。”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贾政和王夫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多年来他虽是长子,却窝在东院里管不着府中大事,眼睁睁看着二房掌家,连儿子都要仰人鼻息。
如今终于找到由头,他要把这当家的权力,名正言顺地从二房手中夺过来。
此话一出,贾政夫妇脸色难看。
贾赦夫妇和贾琏得意。
王熙凤冷眼旁观。
突然,一个下人快步冲过来,一脸焦急的汇报:“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