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托觉得他和雷尔金的台词好像拿反了。等星星和红菜汤在脑子里飞了一会儿,他才迟缓地意识到雷尔金这句话的意思——事实上他已经用自己的眼睛看见了。
正如那个缺乏文艺细胞的家伙,用尽一生的文学素养所形容的,极北澄澈的天幕上,原本像二维弹球一样乱蹿的星星渐渐变得迟缓乃至于凝滞,他甚至要一眨不眨地盯好一会儿,才能察觉到它们的移动。
虽然“自检”只进行了不到三天,但他已经有点习惯星子像苔原上的云兽一样乱蹿,以至于当它们不再肉眼可见地移动时,反而产生了一种新的恐怖。
尼克托端着红菜汤的手冻得有些发麻。他问雷尔金:“我们要把消息送出去吗?”
“送到哪?圣骏堡?那样有可能暴露我们的位置。”雷尔金说,“我们保留首位观测者的荣誉就足够了——至于昭告天下的荣誉,就让给切尔诺伯格的家伙们吧。”
……
一片云挡在了切尔诺伯格上空,剥夺了这一宝贵的荣誉。
“可恶啊!”
“现在开车去龙门还来得及吗?”
“你有签证吗?”
“那就盯住龙门!”
“……难道他们还会好心用摩斯电码灯光秀告诉我们结果?”
“不会,但他们会放烟花。”
……
一声巨大的礼炮过后,六十四朵烟花在龙门和切尔诺伯格交界的国门绽放,显然是只有春节和中秋才会拿出来的、压箱底的高级货。
“快!发送!”
“发送什么?”
“当然是十日停火协议给‘自检’按下暂停键,博士再次赢得赌局——你个[乌萨斯粗口],如果‘自检’没有停下,你觉得他们还会放烟花吗?”
……
“(圣骏堡新闻广播电台)【十日停火协议给‘自检’按下暂停键,博士再次赢得赌局】”
“本社记者赶往切尔诺伯格,于当地时间黄昏6点54分,用肉眼观测到星星停止快速运动,意味着泰拉停止‘自检’;此后拍摄到的、日落后的星轨,进一步证实星辰运动速度已恢复正常……”
“(龙门新闻广播电台)【‘阿喃那’暂停‘自检’,但危机并未结束】”
“龙门时间6点43分,市民观测到星空的快速布朗运动减缓,11分钟后,天文观测确认星辰运动恢复到‘自检’以前的状态,博士的预言得到验证……
“(龙门电台评论员)博士赢得了第一回合,这是值得庆祝的;但我不得不令人讨厌地指出,泰拉的危机还远远没有结束。‘自检’的威慑足以维持永恒的和平吗?我想没有人会抱这样的期待。那么换个问题:泰拉能够维持多久的和平?十天?比十天更长?”
“(维多利亚‘对话与独白’文艺电台)【永恒的和平?】”
“战争已经走过两个年头,伦蒂尼姆经历了太多的创伤。两年间,本台从未停播,我们与所有处于战争泥淖中的人一样,都希望和平早日到来。”
“博士的预言给战争按下了停火键,而现在的问题是,预言的验证能不能把十天的休战,变成在神明的注视下达成的、永恒的和平呢?
“或许这是太过奢侈的愿望。但这也是所有深陷战争的人,共同的心愿。下面请欣赏由伦蒂尼姆匿名诗人创作的诗歌:《永恒的和平》……”
……
毫不意外,博士的通讯又被打爆了。
阿米娅在博士的办公室竖着耳朵磨咖啡豆——本来她是打算软磨硬泡,把“意识信标三定律”和博士跟特蕾西娅小姐之间的谜语给问出来的,结果却被无穷无尽的通讯反复打断,于是干脆赖在这里偷听情报。
“不,我不认为源石会缺乏‘断点续传’这种基本的功能……‘神明’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博士听起来被气得不轻,吐字很重,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放下通讯,他先叹了一口气,然后又被气笑了:“阿米娅,这帮家伙居然提议进行‘有序的战争’,每当触发‘自检’,就停火一段时间……”
“他们以为每次‘自检’都会从头开始,所以就可以这样反复糊弄‘神明’了。”
阿米娅把手放在博士的手臂上,来回搓了搓,这是“别生气”的意思:“看来是糊弄不过去的,是吗?”
“我不用看代码也知道,每次‘自检’会从上一次停下的地方继续,而不是从一万年前的星空重新开始——他们把我当成傻子吗?”
博士顿住,然后又叹了一口气:“我在指望什么呢?可是,阿米娅,十天就是全部的时间了。”
阿米娅说:“博士,现在只剩下七天了。”
博士被噎了一下:“……你说得对。”
当然,这并不是说七天之后泰拉就要完蛋——这片大地目前在神明的注视下、在脆弱的停火协议的约束下,维持着微妙的和平。
如果和平能够一直继续,那么泰拉就能一直存在。
但所有人都明白,总会有那么一天的。总有一天,维多利亚的公爵们,或者军事委员会的王庭之主,或是乌萨斯皇帝,甚至也可能更具戏剧性,比如是萨尔贡的哪位帕夏——总有谁会悍然撕毁条约,重启战端。
到了那个时候,泰拉就只剩下七天。
或许博士可以再次试图调停,但人总是厌恶被同一件事恐吓的。第二次喊出“狼来了”,还能再次成功给战争摁下“暂停”键吗?
“是时候了,阿米娅,”博士最后说,“启动‘潘多拉’计划。”
“博士,事情真的会变成那样吗?”阿米娅的耳朵抖了抖,“泰拉会在下一次‘自检’后毁灭,幸存者进入‘潘多拉’,保留文明的火种……”
“这种事情……这种事情……”阿米娅喃喃自语。
“简直就是先史文明命运的重复,对不对?”博士长叹一声,然后骂道,“人类究竟是什么型号的复读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