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起雾了。
几十公里外的伦蒂尼姆隐没在连阳光都穿不透的浓雾中，远望镜的视野模糊得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灰尘糊住了镜头。
在狩猎游戏里，系统会贴心地替玩家高亮目标；但博士的“源石模拟器”显然不提供这种功能。如果是高速战舰这样的大型目标，或许还能勉强捕捉，但若是牵引车部队之类的机动单位，根本就发现不了。
“长官，能见度太低，观察站看不清前面的情况。”年轻的士兵汇报。
“去告诉舰长，没有异常，该返航了。”资深的军官对传令兵交待，“开斯特的舰队缩在阵线里一动不动，高多汀甚至还把他的人又撤远了点。”雷达标记出来的那些战舰，对他来说几乎已经像老朋友一样熟悉，“老威灵顿的主力仍然没露面——除了那几个打前哨的熟面孔。”
传令兵离开后，军官的语气已经透出了“准备下班”的轻松，调侃道：“如果不是战争，伦蒂尼姆已经部分改建成移动城市了吧。到时候碰上天气不好，就可以把城市开出大雾，去晒晒太阳。”
即使是维多利亚人，也未必个个都受得了伦蒂尼姆的鬼天气。温德米尔公爵的领地虽然也说不上阳光灿烂，但至少下午还是能晴上半天的。
士兵听出这又是长官的蹩脚冷笑话——即使他不明白移动城市怎样运作，但想来也不可能像开战舰一样随随便便开走——但他还是只能配合：“哈，哈哈。那样伦蒂尼姆就跟汐斯塔一样阳光灿烂了。”
“等这趟轮值完，假期批下来，你说不定就可以去汐斯塔度假了。”军官紧了紧大衣的领口，挡住高速行驶的战舰上迎面扑来的风，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型收音机，捣鼓起来。
“长官，我还是没有实感，”年轻的士兵踌躇着问，“这就是战争吗？”
“嗯？”军官的注意力都在收音机上，漫不经心地回答，“不然呢？你觉得战争该是什么样的？”
“轰鸣和……炮火？”士兵搓了搓脸，试图让被吹得僵硬的脸颊暖和一点：“但我来前线好几个月了，还没看见过开炮呢……”
“哈，哈哈，”资深的军官笑出声，“我从军好几年了，除了训练和演习，也没见过开炮呢。”
“可是战争都开始大半年了……”士兵还是觉得脸僵，说话时肌肉都有点酸。
“战争不就是这样？”军官用“过来人”的口吻说：“接到任务，出发，巡逻；没有发现敌人，报告，返航。”他顿了顿，“偶尔也会发现敌人，报告，对峙，双方保持克制，返航。”
士兵：“……就这样？”
跟每天上班下班也没什么区别……
“就这样。”军官点点头，然后才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接着道：“有时候，很少的时候，你以为的那种战争会突然爆发——那种战争什么时候发生，是由上面决定的，对我们来说，就是突然的。这样的战争，在一名军人的一生中，往往只会遇到一场。”
士兵：“为什么只会遇到一场？”
军官：“因为这一场过后，你就死了。哈哈！”
伴随着他的冷笑话和爽朗的笑声，收音机找对了频率，但因为距离信号源过远，还是有些接收不良，一个男声从“嗞嗞”的白噪声里传出来：
“紧急播报！昨晚七点十九分，从米德兰奇大饭店大堂，突然冲出一架蒸汽甲胄，在喷泉广场遭遇一队萨卡兹雇佣兵，双方立刻发生冲突！”
“战况完全是一边倒的——萨卡兹雇佣兵未装配重火力，无法对蒸汽甲胄形成有效杀伤，抵抗十几分钟后就被全歼！
“蒸汽甲胄继续推进，半小时后再度遭遇一队萨卡兹雇佣兵，双方再次发生冲突！这次对方配备了重火力，但持有榴弹炮的士兵仅发射一炮，就遭到自救军成员袭击，接着围观市民也通过投掷物品加入战斗，激战二十分钟后，这队萨卡兹再次被全歼！
“萨卡兹开始调兵围剿‘蒸汽骑士’，而此时蒸汽甲胄后面已经聚集起大量驾驶牵引车跟随的市民，自救军成员也混在其中。队伍沿着路加萨尔古斯大道，向特拉法加广场方向推进，直抵阿斯兰雕像位置，在这里正面遭遇萨卡兹主力！
“这无疑是一场大战，但本社联系到的现场幸存目击者，对这场战斗的描述全都模糊不清，显然是从战斗一开始，精神就受到了巫术的影响。以下是部分目击者证言：
“（沙哑的男声）我确信看到了阿斯兰雕像——这是我最后清醒地看到的事物。紧接着我就什么也看不到了，眼前血红一片……我感觉全身的血都在沸腾……我不是说我在热血沸腾，尽管之前的战斗确实酣畅淋漓，但我说的是字面意思——我的血甚至从皮肤上渗了出来……
“（苍老的声音）我们的牵引车突然停滞不前，仿佛陷进了泥沼里……
“（激动的少年）我看到金色的光闪过，天空中漂浮着我不认识的文字……这是传说中的走马灯吗？”
混着杂音的播报穿透清晨的浓雾，仿佛来自平行世界的声音。
“哈，哈哈，”军官：“开什么玩笑……蒸汽骑士？我都不知道有多少年没见过蒸汽甲胄了……现在的假新闻已经照着骑士小说编了吗？”
出现蒸汽骑士就已经够离谱的了，至于后面那些宛如传奇小说的情节，更是演都不演了，让军官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最后只好说：“果然是黑电台。”
尽管也有一种荒谬感，但年轻的士兵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心潮澎湃：“这就是你说的‘那种战争’吗，长官？”
“什么？”军官回过神：“不，‘那种战争’才不会给你‘追忆惊心动魄’的机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再也没有机会说完。
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城防炮击中了高速战舰的前段，高温融化了位于甲板上的观察站，白炽的光在一瞬间穿透了浓雾，但在站在伦蒂尼姆城墙上的人眼中，也不过是一个红色的光点，在雾气中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