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柱从银行取钱的时候,柜台里面的小姑娘多看了他两眼。三万块,用报纸包着,沉甸甸的。他把报纸包塞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骑上车往镇上走。这笔钱本来是药厂预备的流动资金,沈青禾算过,暂时用不上,他就先挪过来给秦湘柔重建饭馆。他没跟秦湘柔说具体数字,只说够了,你别操心。
工匠是他在工地上认识的。老赵,五十多岁,干了大半辈子木工,手艺好,人也实在。王铁柱在工地上找到他,把重建饭馆的事说了,老赵拍着胸脯说包在他身上。材料是王铁柱自己去建材市场拉的,砖、水泥、沙子、木材、玻璃,一车一车往工地上运。秦湘柔要帮忙,他不让,说你伤还没好利索,歇着。秦湘柔就站在工地边上看着,看着他从卡车上往下卸砖,一块一块码好。他的背很宽,被太阳晒成了深棕色,汗从脖子上往下淌,流进衣领里。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新店面选在镇中心,原来是一家杂货铺,老板不干了,门面一直空着。王铁柱去看过,两间门面,带二楼,后面还有个院子,比原来那个大了一倍多。他把老赵拉去看,老赵转了一圈,说这房子底子不错,修修补补就能用。王铁柱把租金谈下来,签了三年合同,钥匙拿到手,当天就带着工匠进场了。
王铁柱每天往返村里和镇上。早上骑车去厂里处理事情,中午赶到镇上盯着饭馆的进度,傍晚再骑车回去。秦湘柔住在小院里,每天等他来。她早早起来去菜市场买菜,择好洗好切好,等他来了就下锅。王铁柱有时候来晚了,菜凉了,她就重新热一遍,热了还凉,她就再热一遍。王铁柱说不用等,你饿了就先吃。她说我不饿,你来了我再吃。
新饭馆的设计图纸是秦湘柔自己画的。她在原来饭馆的基础上做了很多改进,厨房更大,灶台更多,排烟更好;大厅更宽敞,桌子之间的间距拉大了,客人坐着不挤;包厢加了四个,每个包厢都有窗户,通风采光都好。王铁柱看了图纸,说你这哪是重建,是升级。秦湘柔说反正烧都烧了,干脆弄好点。
老赵带着工匠干了半个月,新饭馆的架子就搭起来了。外墙刷了米黄色的涂料,门窗换了新的,招牌重新做了一块,黑底金字,“悦来饭馆”四个字是王铁柱找人写的,书法家,县里有名的。秦湘柔站在招牌底下仰头看,看了好一会儿,说比原来那块气派多了。王铁柱说那当然,原来那块是木板,这块是铁架子包的有机玻璃,风吹雨打都不怕。
秦湘柔在小院里住了一个多月,王铁柱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带着沈青禾做的药膳,有时候带着李秀娟腌的咸菜,有时候空着手来,就在院子里坐坐。秦湘柔给他织了件毛衣,藏青色的,鸡心领,每天晚上他走了以后她坐在灯下织,织了拆,拆了织,织了好几遍才满意。王铁柱穿上,正合身,领口不紧不松,袖子不长不短。他在镜子前转了转身,说好看。秦湘柔站在旁边看着,嘴角翘着,心里像灌了蜜。
晚上,两人在小院里吃饭。秦湘柔炒了几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酸辣汤。她开了一瓶红酒,是上次去县城进的货,一直没舍得喝。两人对面坐着,她把酒倒上,端起来碰了一下,抿了一口,脸就红了。几杯下去,她眼睛水汪汪的,看着王铁柱,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铁柱,姐这辈子经历那么多,从没遇到像你这样的男人。”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姐认定了,不管你以后有多少女人,姐都要跟着你,一辈子对你好。”
王铁柱放下杯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手心有汗,在他掌心里乖乖地躺着。他看着她,她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
很久之后,两人躺在床上。秦湘柔偎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慢慢划着。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水润润的,嘴角带着那种餍足后的慵懒笑。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又轻又慢。她轻声说,新饭馆开业以后,她要好好干,把以前的老客人找回来,再把新客人拉过来,让悦来的招牌比原来还响。王铁柱说肯定能。
新饭馆开业那天,鞭炮从二楼挂到一楼,噼里啪啦响了半天。花篮摆了门口一排,是镇上几个关系好的商户送的,还有楚婉婷送的一个,写着“生意兴隆”。秦湘柔穿着王铁柱给她买的旗袍,大红色的,头发盘起来,戴着金耳环,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
老客人来了不少,都是听说悦来重新开张特意赶来的。新客人更多,看着这家新店气派,进来尝尝。中午的时候大厅坐满了,包厢也订出去了,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菜香从门口飘出去,飘了半条街。秦湘柔在厨房和大厅之间来回跑,一会儿催菜,一会儿招呼客人,脚不沾地,脸上全是汗。王铁柱坐在角落里,看着她忙,没打扰她。她忙里偷闲跑过来给他倒了杯茶,说你别走,晚上我请你吃饭。王铁柱说行。
晚上客人散了,秦湘柔让厨师和服务员都下班了,自己一个人在厨房里炒菜。她炒了四个菜,端到二楼包厢,王铁柱坐在那儿等着。两人对面坐着,她把酒倒上,端起来碰了一下,仰头干了。放下杯子,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铁柱,这顿饭是姐请你的。感谢你救了我的命,感谢你帮我重建饭馆,感谢你……”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了。
王铁柱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从他怀里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笑了。
“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铁柱回到座位上,拿起筷子。她给他夹菜,红烧肉拣瘦的,排骨拣脆骨的,青菜拣嫩的。他吃着,她看着,灯光下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角一直带着笑。
“铁柱。”
“嗯。”
“以后这家饭馆,有你一半。”
王铁柱放下筷子,说不用,这是你的。秦湘柔摇摇头,说没有你就没有这家饭馆,你说了不算,我说了算。王铁柱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人都笑了。
吃完饭,秦湘柔拉着他在新饭馆里转了一圈。大厅里的桌子椅子都是新买的,实木的,坐着稳当;包厢里装了空调,夏天不热冬天不冷;厨房里换了新灶台,火力猛,炒菜快。她一样一样给他介绍,像在展示一件珍贵的作品。王铁柱听着,点着头,心里想,这个女人,劫后余生,不但没有被打倒,反而站得更直了。
夜深了,两人回到小院。月亮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秦湘柔拉着他的手,两人在枣树下站了一会儿。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说铁柱,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王铁柱说以后还会有更高兴的。她说嗯,以后每天都会比前一天高兴。
她踮起脚,吻上他的唇。月光下,她的脸像一朵刚开的花,带着露水,带着羞涩,带着藏不住的欢喜。他搂住她的腰,回应着她。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鼓掌。
很久之后,两人躺在床上。秦湘柔偎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慢慢划着。她闭着眼,嘴角带着笑,呼吸平稳而绵长。王铁柱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心里想,这女人,从火海里捡回一条命,又从废墟上建起一座新店,比原来还大还气派。她不是靠他,她是靠自己。他只是帮了一把,推了一下。她自己站起来了,站得比谁都直。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床前,白花花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两声又停了。王铁柱闭上眼,听着怀里人轻柔的呼吸,慢慢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