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魂幡将它们收在骨海边缘的一小块空地上,与三根断柱的残影并排。
他没有刻更多的标注,只在那个位置留了一道极浅的暗金纹路,深得和那道叹息的频率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第二狱的方向。
那六个人的脚步声已经很远了,远到只剩石壁上符咒的幽绿色微光在极深处一闪一闪。
阴九幽没有动,只是将万魂幡轻轻合拢,依旧坐在那里。
深渊里的黑雾从他身周流过,像一条黑色的河,而他是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头,不干预,不移动,只等着这条河自己流向更深处。
深渊第二狱的门,不是门。
那是一张从地壳深处长出来的巨口,由两片山岳般厚重的肉唇组成,唇缘布满倒生的獠牙,每一颗都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细,牙尖朝内弯曲,像捕兽夹上淬了万年寒毒的钢齿。
肉唇之间的缝隙微微翕张,每一次翕张都从喉咙深处喷出一股热浪——不是热气,是呼吸,带着腐肉发酵后的甜腻和骨灰扬尘般的干涩,糊在人脸上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抹了一层尸油。
柳眠姬站在肉唇前,用铜镜照了照,镜面上浮现出第二狱内部的轮廓——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正中央立着一座九层高的炼尸炉,炉身通体由“万古玄铁”铸成,炉壁上嵌满密密麻麻的魂灯,每一盏灯芯都是一根被抽出来的活人脊神经,神经末端还在微弱地跳动,像刚被钓上岸的鱼尾。
炉底燃烧的是“万年尸火”,用积攒了万年的尸体脂肪提炼成的燃料,火焰呈墨绿色,烧起来没有噼啪声,只有一种类似婴儿吮吸奶水的滋滋闷响。
“炼尸炉。”柳眠姬收起铜镜,舔了舔嘴唇,“尸老,这是你的地盘吧?”
尸老没有回答。
他从绷带缝隙里伸出一只手,手掌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尸油浸成了暗黄色,像刚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裹脚布。
他掰开自己的绷带,一节一节地拆,从手指拆到手腕,从手腕拆到小臂,从小臂拆到肩膀。
绷带落地时发出湿漉漉的啪嗒声,带下来一层灰白色的皮屑和几片干涸的脓痂,露出底下的手臂——那不是人的手臂,是一截暗紫色的、布满缝线的干尸肢体,皮肤皱缩成腊肉般的纹理,指关节处露出白森森的骨节,指甲缝里嵌着早已干涸的血垢。
他用这只手按在肉唇上,五指嵌入獠牙的缝隙,像开门的老掌柜在推自家铺子的门板。
肉唇缓缓张开,发出内脏被撕开时那种沉闷的黏连声。
獠牙从中间分开,拉出无数道半透明的黏液丝,丝线在两片肉唇之间拉伸、拉细、拉断,断口弹回肉唇表面,溅起细密的沫子。
一股黄褐色的浓烟从门缝里涌出来,烟里裹着碎肉渣和骨屑,打在脸上像被人抓了一把沙子,呛得白灵儿连打了三个喷嚏,每次喷嚏都喷出一小团粉红色的雾气——那是她刚才不小心吸进去的骨灰,混着她的唾液变成了一团糊状物,挂在她的鼻尖上,她用小拇指勾掉,在裙子上擦了一把。
一行人鱼贯而入。
第二狱的穹顶极高,抬头看不到顶,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雾霾悬在半空,雾霾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爬——不是蝙蝠,不是飞禽,是人。
是那些被炼尸炉淘汰的残次品,它们的肉身在炉子里炼到一半就承受不住,但意识还活着,被狱主从炉子里拽出来,用铁钩挂在穹顶的雾霾里,让它们在半空中风干。
它们的皮肤已经被尸火烤成了焦黑色,像烤过头的红薯皮,一碰就碎,碎屑从穹顶不断往下飘,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秋后的落叶堆上。
白灵儿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把沾起来的灰放在嘴里尝了尝,品了三秒,然后“呸”地吐出来:“苦的。
肺叶烧焦之后释放的毒素渗进了骨灰里,把骨灰也染苦了。
这个人死之前应该很害怕——人恐惧的时候肺会收缩,收缩的肺烧出来更苦。”
柳眠姬瞟了她一眼:“你连这个都尝得出来?”
“尝多了就熟了。”白灵儿站起来,抹了抹嘴角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又咸了,“我药庐后面的埋尸坑里,每一具我都尝过。
有的是病死的,肉发酸;有的是毒死的,肉发麻;有的是被吓死的,肉发苦。
被吓死的人最好吃,苦中带甜,回味像苦瓜酿肉。
你要不要我给你挖一具回来尝尝?”
柳眠姬摆摆手:“不了,你自己留着当年夜饭。”
尸老完全没有参与她们的闲谈。
他走到炼尸炉前,仰头看着那座九层高的巨炉,从绷带缝隙里露出的眼珠子映着墨绿色的火光,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像两颗被钉在灰色丝绸上的黑芝麻。
他伸出那只干尸手臂,贴在炉壁上,暗紫色的皮肤在炉壁的高温下发出一阵滋滋声,烧焦的皮肉味立刻飘了起来,但他没有缩手——他感受不到疼痛。
他的手指沿着炉壁上的魂灯纹路缓缓滑过,像在抚摸多年未见的老情人。
“九层‘轮回炉’,炼尸傀的至尊法器。”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哑,像是喉咙里卡了碎骨头,每个字都要从骨头缝里挤出来,“下面八层都是凡品,烧活人、炼怨骨、淬尸火,一层一层往上提纯。
最顶上那一层,据说能把帝级强者的尸身炼成‘不灭尸傀’,水火不侵、刀剑不伤、不死不灭。
老朽找了这座炉子,找了整整六千年。”
他把手从炉壁上拿下来,掌心被烧掉了一层皮,露出底下同样暗紫色的肌肉,肌肉还在蠕动,像被翻开的泥土里半露的蚯蚓。
他把烧掉的皮从掌心撕下来,捏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咕噜一声咽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众人,语气忽然变得很客气,客气得让人发毛:“诸位,老朽要炼尸,需要材料。
活的最好,刚死的也行,新鲜的就行。
你们谁愿意——献个身?”
空气凝了一瞬。
柳眠姬的反应最快,她往后退了半步,把手按在自己肚子上,一脸护犊子的表情:“别打奴家的主意,奴家肚子里有一千个鬼胎,炼进尸傀里你的炉子能炸。”
白灵儿也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像在保护一件稀世珍宝:“我更不能死,我还要当医仙呢。
我死了,谁给病人做活体解剖?”
苏观音双手合十,闭眼念了声佛号,佛光把她裹得更紧了些,从佛光里探出半个噬魂兽的脑袋,对着尸老龇了龇牙,那口牙每一颗都是倒三角的鲨鱼齿,齿缝里还挂着半截没嚼完的善念残片。
黑冥没有说话。
他披着无间老人的皮,安静地站在阴影里,像一个真正活了八万年的老人在等待什么。
白玉郎摇着扇子,笑容不变,扇坠上的活心跳得更快了。
尸老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炼尸炉的方向。
不是炉子本身,而是炉子旁边那片被雾气笼罩的空地——雾里有人。
不是一个,是一群。
雾气散开的时候,先露出来的是一双脚。
脚上穿着一双用婴儿头骨雕成的“骨屐”,头骨的颅顶被削平了当鞋底,眼眶里伸出两根脚趾套,大脚趾从眼洞里穿出来,其余四根脚趾从鼻腔和口腔的位置挤出去,像踩扁了一只蟾蜍的尸骸。
骨屐在地上走动的时候,头骨的颞骨和枕骨互相摩擦,发出婴儿磨牙时那种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鞋子的主人穿着一件用“人皮百衲衣”——那是一件用一百零八块人皮拼成的长袍,每一块人皮都取自不同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皮色深浅不一,缝在一起的针脚用的是人头发捻成的线,针脚密得像蜈蚣的腿。
人皮上没有毛孔,因为在被剥下来的时候连汗腺都被刮干净了,所以整件衣服摸上去像一面光滑的鼓皮,但每一块皮的正中央都保留了一个乳头——那是制衣者刻意留的,一百零八块皮,一百零八个乳头,分布在衣襟、袖口、后背、下摆等不同位置,走起路来乳头随着衣料抖动,像一百零八只闭着的眼睛在眨。
穿这件衣服的人,身高不足四尺,是一个侏儒。
他的脑袋占了整个身体的三分之一,头顶秃了,只在两侧耳朵上方各长了一撮灰白色的绒毛,像发霉的桃子。
他的眼睛极大,几乎占满了半张脸,眼白是淡黄色的,瞳仁是竖着的,像山羊。
他的鼻子塌成一个肉团,两个鼻孔朝天翻着,能看到鼻腔里塞满了黑色的鼻毛,鼻毛从他的鼻子里长出来,一直垂到上嘴唇,像两道发霉的屋檐。
他的嘴极宽,嘴角裂到耳根,嘴唇翻开,露出里面三排牙齿——不是两排,是三排,最里面那排牙齿长在喉咙口,每一颗都像剃刀一样薄,叠在一起像鲨鱼的鳃裂。
他身后跟着十二个人。
不是十二个活人,也不是十二个死人,而是十二个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它们的外形是年轻女子,每一个都容貌极美,是那种看久了会让人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脑子里只剩下原始冲动的美。
她们的皮肤是经过“换皮术”处理过的——把原配的皮剥掉,换上用“千年冰蚕丝”织成的假皮,假皮薄到能看清底下肌肉的纹理,触感比真人皮肤还要细腻滑嫩,在火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们的五官是经过“改面术”重新雕刻的——用极细的刻刀在面骨上重新雕出五官的轮廓,再用“玉肌膏”填充凹陷、磨平棱角、修饰瑕疵,每一张脸都是顶级的艺术品。
她们的身段是经过“塑体术”调整过的——锯掉多余的肋骨、削薄肩胛骨、抽掉腰腹两侧的脂肪、在胸臀处填入用“万年鲸脂”炼成的填充物,让每一个人的身形曲线都达到某种精确到令人不适的黄金比例。
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她们的眼眶里没有眼球,黑洞洞的眼眶里塞满了棉花,棉花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褐色,像两团塞在骷髅眼眶里的烂肉。
她们没有眼球,不是因为被挖掉了,而是因为她们在被改造的过程中必须保持清醒,不能昏迷——制作者认为昏迷状态下的人肌肉松弛,改出来的五官线条不够紧致,所以在整个换皮、改面、塑体的过程中,她们被注射了双倍剂量的“清醒散”,让痛觉神经放大了三倍但意识始终清醒如镜。
她们在剧痛中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皮被一寸一寸剥下来,看着刀在自己的脸上刻来刻去,看着锯子在自己的肋骨上来回拉。
剧痛让她们的眼球从眼眶里爆出来——眼压过高,眼球内部的房水冲破视网膜,把眼球从眼眶里推挤出去,挂在脸上晃荡,最后被制作者用剪刀齐根剪掉,塞进棉花止血。
她们现在叫“无目姬”,是这个侏儒的收藏品。
侏儒走到众人面前,仰头——因为太矮了,他仰头的幅度极大,后脑勺几乎要贴到后背上,才能看到白玉郎的下巴。
他的嘴裂开,露出三排剃刀般的牙齿,发出的声音却意外地尖细,像没断奶的孩子,带着一股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甜腻:“哟,来了新客人?
小爷我好久没见过活人了,上回来这里的还是三百年前的事,那批人太脆了,才炼了十层就全化了。
小爷叫童姥,是这第二狱的狱主。
你们是谁?”
“童姥”这个名字配上他那张烂桃子般的脸和他脚上那双婴儿头骨做的鞋,形成了一股浓烈的、让人汗毛倒竖的违和感。
柳眠姬低头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在无间老人面前的笑容一模一样——甜,软,天真,但眼珠子不笑,眼珠子在上下打量着童姥,像是在评估一块放在案板上的肉。
“童姥?你好可爱哦。”柳眠姬蹲下身,让自己和童姥处在一个高度,然后伸出手,像摸小狗一样摸了摸童姥秃顶的脑袋,手掌在头皮上蹭了两下,发出干燥的摩挲声。
童姥没有躲,他仰着头,山羊般的竖瞳盯着柳眠姬的脸,嘴边的三排牙齿缓缓张开,从喉咙里喷出一股带着腐肉味的气息。
“可爱?”童姥的声音忽然变调了,从没断奶的孩子变成了某种更粗粝、更沙哑的存在,像两块生锈的铁板在互相刮擦,“小爷活了一万三千年,还是头一回有人夸小爷可爱。
你这张嘴倒是甜得很。
既然你这么会说话,不如把你的舌头留下来,给小爷我做个舌套?
小爷这口牙太利了,咬东西老是伤到自己,用你的舌头垫在牙床上,刚好当个缓冲。
你舌头的形状——让小爷我瞧瞧。”
他伸手去抓柳眠姬的下巴,速度极快,快到他的手臂在空中带出了残影,手指上那些嵌在指甲缝里的血垢被风压扯成一条条暗红色的细线。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被抓住了——不是柳眠姬,是白玉郎。
白玉郎用扇子抵住了童姥的手腕,扇骨的尖端刚好卡在他手腕关节的缝隙里,力道不重,但角度极刁,像一根钉子楔进了齿轮的齿槽,让整个手臂的关节都锁死了。
“童姥,别急。”白玉郎的声音依旧温文尔雅,“我们这趟来,是奉墨渊剑尊之命,探深渊魔窟的底。
你这第二狱我们也得过去。
动手之前,先说说你这一万三千年都干了些什么?
我对你的收藏品比较感兴趣。”
他用扇子指了指那十二个无目姬。
童姥收回手,揉了揉被扇骨抵红的手腕,嘟囔了一声“手劲不小”,然后他转过身,像介绍自家后院种的菜一样,对着那十二个无目姬张开双臂,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自豪:“这十二个?
这都是小爷我的作品。
你站过来点,仔细看。
离远了看不清,这每一件都是小爷我一刀一刀改出来的。”
白玉郎走近了几步,其他人也跟着动了。
白灵儿走在最前面,眼睛亮得吓人,像发现了新大陆。
童姥走到第一个无目姬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像摆弄一个没有骨架的人偶一样把她的脸扭过来,对着众人。
“这个叫‘月奴’,是清风剑派的掌门之女。
清风剑派掌门的女儿,骄傲得很,当年在大陆上行走的时候,身后跟着一长串追求者,据说她连看都不看一眼,说天下没人配得上她。
小爷我花了七年的时间追求她,装成正人君子给她送灵石、送功法、送丹药,帮她的清风剑派铲除了三个敌对宗门,最后她终于对我动了心。”
他停了停,舔了舔自己翻卷的嘴唇,“她在新婚之夜把自己交给我。
我剥她皮的时候,她的眼睛里还有没干的泪。
她问我——‘你追了我七年,就是为了这个?’
我说——‘是。’
她没哭,也没叫,就说了句——‘你的针脚歪了。’
我低头看针脚,她趁这个间隙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想自杀。
小爷我赶紧用‘续魂丹’把她救回来,然后把她的上下颌骨用铁丝固定住,让她合不上嘴,从今以后再也咬不了东西。
她的舌头后来被我缝回去了,但咬断的伤口没处理好,留下了三道平行的肉芽,像三根橡皮筋在舌面上鼓着。
小爷我当时学艺不精,针脚歪了,现在回头看看,确实不太好意思。”
他伸出手,探进月奴的嘴里,用两根手指夹住她的舌头往外拽,舌尖上的三道肉芽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三条吸饱血的蚂蟥。
月奴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棉花从眼眶里掉出来一小撮,飘在地上,被童姥的骨屐踩住了。
童姥放开月奴,走到第二个无目姬面前。
这个无目姬的下颌骨被完全取掉了,从嘴唇往下是一整片平整的皮肤,像一个被踩扁的灯笼。
她的脖子上开了一个洞,洞里插着一根银管,银管直通气管,呼吸的时候银管里发出呜咽般的风鸣声,像是有人在山洞里吹箫。
“这个叫‘琴奴’,曾是大陆第一琴师,她的‘九霄环佩琴’据说能让听者三月不知肉味。
我请她来给我弹一曲,她说不给侏儒弹琴,说我的手太短,不配碰琴弦。”
童姥的笑声变得很轻,像一个好脾气的长辈在回忆孙女的调皮,“她现在没有下巴了,但喉咙还在。
小爷我在她喉咙里装了一架微型的‘骨琴’,用她自己的肋骨削成的琴弦,一共七根,对应七声音阶。
她吸气的时候气流穿过骨琴,就能发出旋律。
你们听——”
他捏住琴奴脖子上的银管,堵了半秒,然后松开。
一股气流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冲过骨琴的七根肋骨琴弦,弦在气流中依次振动,发出一串从低到高的七个音符,每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宫商角徵羽的变调上,音乐本身是极美的,但夹杂在旋律底部的,是琴奴喉咙里残余的声带碎片的震颤——那不是歌声,是声带在气流中失控地拍打,像一面破鼓的鼓皮在风里扑腾。
“她现在可以天天弹琴给我听,一刻不停,弹了一千二百年了。
她的曲子越来越悲,大概是因为那根肋骨的记忆还在——骨头记得自己是从谁身上锯下来的。”
童姥松开手,满意地拍了拍琴奴的后颈,琴奴的喉咙里又滑出一串音符,这次是低沉的、缓慢的、像是在哭的旋律。
他走到第三个无目姬面前,这个无目姬的身体被改造得最为极端——她的四肢全部从关节处被截断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躯干和一个头,安放在一个镶满宝石的金色底座上,像一尊被砍掉手脚的观音像。
她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截断处被用“融皮术”封住了,皮肤从断口处翻卷进去,和自身的腹腔壁融为一体,形成一个光滑的、圆润的、没有一丝疤痕的球面。
断臂、断腿的截面被缝上绣有“吉祥如意”四个字的刺绣锦缎,刺绣的针脚精致,用的是金线和血蚕丝混纺的“血金线”,金线的边缘在年深日久的氧化中变成了暗铜色。
她能动的地方只剩下脖子和脸,但她的脸上挂着微笑,那微笑是真的——嘴角往上弯,眼角往下弯,颧骨微微鼓起,标准的、发自内心的、温柔而满足的微笑。
在一个人棍的身上看到这种笑容,比看到任何表情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这个叫‘莲奴’,是万佛寺住持的女儿。”童姥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介绍自己最得意的收藏,“她爹是大陆上最有名的高僧,据说已经修到了‘六根清净’的境界,每天讲经说法,劝人放下执念。
我就想试试,他劝别人放下执念,他自己能不能放下。
我把他的女儿绑来,当着他的面,锯掉左手,他没说话。
锯掉右手,他开始念经。
锯掉左脚,他念经的声音开始抖。
锯掉右脚,他已经念不出完整的句子了,经文字句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被碾过的贝壳。
最后我把她四肢的断口用融皮术封好,装在这个底座上,摆在他面前,说——‘大师,你的执念放下没有?’
他看了我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站起来,走了。
从此以后再没有讲过经,据说后来在荒山野岭里疯了,每天披着一件破袈裟捡树枝吃,逢人就说‘我没有女儿’。
但莲奴不恨他。
莲奴说——‘爹放下了执念,是好事。
我的牺牲成就了爹的佛法,是我的福报。’”
童姥伸手摸了摸莲奴的头发,莲奴顺从地侧过头,用脸颊蹭他的手指,像一只没有四肢的猫在蹭主人。
她眼眶里的棉花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长满肉芽组织的眼窝,肉芽是粉红色的,湿漉漉的,像被翻开的伤口上长出的新肉。
她微笑着说:“爹的佛法圆满,是我的福报。”
柳眠姬站在旁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
她蹲下身,凑近莲奴的脸,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爹疯了,不是因为他放下了执念。
是因为他放不下你,但又不敢承认自己放不下你,所以只能骗自己说‘我没有女儿’。
他不疯才怪——一个修了一辈子‘六根清净’的高僧,看到自己女儿被削成人棍摆在面前,还不能冲上去杀了那个侏儒,因为他知道冲上去就破了戒,破戒就否定了自己一辈子修的道。
所以他只能走。
走,就是承认自己修了一辈子的道是假的,但留下来不走,又没胆量面对这个事实。
你爹不是疯了,他是被自己的虚伪逼疯的。
你也不是什么福报,你只是他虚伪的证据,现在被你爹丢在荒山野岭里烂掉了。”
莲奴的微笑僵在脸上,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肌肉突然僵住了,像被刷了一层胶水。
那微笑在脸上静止了两息,然后她的下唇开始抖,从嘴角抖到嘴唇中央,再蔓延到下巴,再到整张脸,像一面被石头击中的冰面,裂缝从击点往外扩散,越来越密,越来越碎。
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不是哭,不是叫,不是任何人类应该发出的声音,而是一种被压在千斤巨石下、连肺都扩张不开、只能从被压扁的气管里硬挤出来的气音,像轮胎漏气时的嘶嘶声。
她被削成人棍一千二百年没有哭过,她微笑了一千二百年,用微笑说服自己这是福报,不是折磨,用微笑掩盖父亲抛弃她的事实。
现在柳眠姬用三句话撕开了这一千二百年的微笑,露出微笑底下早就烂透了的真相。
她哭了。
不是流泪,她的泪腺已经在换皮的时候被烧毁了。
她的眼眶里涌出来的是血水,是从肉芽组织里挤出来的组织液混着毛细血管破裂后的血液,从眼眶边缘漫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她依然保持微笑的嘴角,从嘴角流进喉咙,呛得她开始咳嗽,咳嗽带动着被截断的四肢断口处的肌肉痉挛,整个身体在金色底座上剧烈晃动。
她说不了话,只能一边咳一边发出一种呜咽般的声音,那声音太碎了,碎成了一地的玻璃渣。
童姥看着他的收藏品失控,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他走到柳眠姬面前,仰头,山羊般的竖瞳直直地锁住柳眠姬的眼睛,嘴边的三排牙齿缓缓张开又合上,发出剪刀开合的咔咔声。
“你嘴很厉害。”他的声音变回了那个没断奶的孩子,但音调里多了一层东西,像在奶水里泡了一夜的剃刀,“我的收藏品,还从来没有被人说哭过。
你是第一个。”
他伸手去捏柳眠姬的下巴,这次白玉郎没有拦。
柳眠姬也没有躲,她任由童姥的手指捏住自己的下颌,指甲嵌进她脸颊两侧的肉里,印出八个浅浅的白印。
童姥把她的脸拉低,拉到自己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
他说话时喉咙里的那排牙齿在蠕动,像一条想从喉咙里爬出来但被卡住了的蜈蚣。
“小爷我在第二狱待了一万三千年,每天做的事就是改造女人。
大陆上最漂亮的女人,最骄傲的女人,最有才华的女人,小爷都改过。
改到最后,她们都变成了小爷想要的样子——乖巧,听话,顺从,没有眼珠子,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小爷的声音,只能摸小爷的手,只能靠小爷喂食才能活着。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小爷我是个侏儒,天生长这样,从小就被人笑,被人嫌,被人当成怪物。
连我的亲娘都说——‘你这副样子,这辈子都别想有女人愿意看你一眼。’
她说完就把我扔进了深渊。”
他的指甲往里又陷了一分,八个白印变成了八个渗血的小坑。
柳眠姬没有躲,也没有叫,她甚至还在笑,笑得比刚才更甜了。
“所以小爷我花了整整八千七百年,亲手改造了三千七百个女人,就是为了证明一件事——长相不重要,身高不重要,只要你不听话,我就把你的皮剥了重新缝,把你的骨头锯了重新接,把你的脸刻了重新画,直到你变成我喜欢的样子为止。
你看,多简单。
那些女人最初都说我是怪物,最后都乖乖躺在我怀里,每天用那空洞洞的眼眶看着我,像是在说——主人,我美吗?”
他松开柳眠姬的下巴,退后一步,张开双臂,对着十二个无目姬做了一个展示的手势,像一个得意的收藏家在展示自己耗费半生心血收集的藏品,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这些,都是我亲手改造的爱人。
她们每一个人都在我怀里度过了一千多年的时光,每一寸皮肤都是我亲手缝的,每一个器官都是我亲手调的,她们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每一声呼吸,都是我设计的。”
没有人说话。
洞穴里安静得只剩下炼尸炉里尸火燃烧的滋滋声,和穹顶上那些残次品被风吹动时骨头摩擦骨头的吱嘎声。
白灵儿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从莲奴的金色底座旁转过身,走到童姥面前,弯下腰,把自己的脸降到和童姥同样的高度。
她打量了童姥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侮辱人,而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
“你说你改造了三千七百个女人?
那你有没有改造过自己?”
童姥愣了一下。
“你这张脸,问题也很多。”白灵儿掰着手指数,“头皮油脂分泌过旺,导致谢顶,两侧剩下的头发毛囊堵塞,发质像烂稻草。
眼间距过宽,鼻子塌,鼻毛过长,长期不清理导致鼻腔内部滋生了一种叫‘腐鼻螨’的寄生虫,你的鼻毛根部有三排细小的黑色颗粒,那是虫卵,这说明你鼻孔里至少住着一整个族群的螨虫,它们在你睡觉的时候从鼻毛爬到嘴唇上,在你的嘴角产卵,所以你嘴角那块皮肤颜色比别处深,那是虫卵壳堆积形成的角质层。
你嘴里有三排牙齿,医学上叫‘增生性齿列’,是多牙症的一种,但你的第三排牙齿长在喉咙口,挤压了气管和食道,所以你吃东西的时候会有大概三分之一的食物残渣嵌在第三排牙齿里,久而久之发酵腐烂,这就是你嘴里那股臭味的来源。
还有你的身高——你刚才说是天生的,但我看不是。
你的四肢比例不对,躯干长度正常但四肢异常短小,这是典型的软骨发育不全症,不是天生的怪物,是一种病。
这种病如果在一千岁之前用‘洗髓丹’配合‘续骨膏’治疗,是可以矫正到接近正常人身高的。
你一万三千年前被亲娘扔进深渊,那时候你一定很痛苦对吧,一定很想改变对吧。
但你一万三千年后坐在这里,坐在一堆被你改造过的女人中间,用她们空洞洞的眼眶来证明自己不可怜。
你花了八千七百年改造别人,但你没有花哪怕一百年改造自己。”
白灵儿顿了一下,歪了歪头,双马尾随着她歪头的动作晃了一下,发梢扫过童姥脸上的鼻毛,把几根鼻毛带起又弹回。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递到童姥面前。
镜面上清晰地映出童姥的脸——秃顶、塌鼻、竖瞳、三排牙、满鼻子的黑色虫卵、嘴角的角质层、两侧耳朵上方发霉般的绒毛。
他看到了自己。
不是一万三千年来自欺欺人的那个“虽然矮但很有魅力”的自己,而是一个被客观的、冰冷的、医学的语言拆解成零件之后重新组装起来的自己。
那个自己又丑又老又病又脏,比任何被他改造过的女人都更不堪。
“你看。”白灵儿的声音依旧真诚,“你连自己都改造不好,凭什么改造别人?
你那三千七百个女人,不是被你改造成功的,是被你折磨到屈服的。
她们不是爱你,是怕你。
你分不清爱和怕的区别,因为从来没有人真的爱过你——你娘不爱你,你改造的那些女人也不会爱你。
你活的这一万三千年,归根到底就是一个没人要的侏儒,缩在深渊底下,对着被你弄瞎的女人自欺欺人地说——‘她们终于愿意看我了。’”
童姥手里的那面铜镜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镜片在地上弹了一下,其中一片弹到了他自己的脚背上,割破了那只婴儿头骨做的骨屐。
骨屐上婴儿的颅骨裂缝里渗出一缕黑色的液体,不是血,是头骨里残留的脑组织被尸气长期浸泡后形成的“髓液”,淌在地上,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坑,坑边冒着白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割破的骨屐,看着骨屐里淌出来的髓液,看着地上那面碎裂的铜镜里自己四分五裂的倒影。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从喉咙底往上翻,从三排牙齿的缝隙里挤出来,变成了一个断断续续的、尖锐又破碎的音节,像一把生锈的钢锯在锯一根铁管,锯到一半锯条断了,断口弹在铁管上发出颤音。
“你说得对。”他抬起头,山羊般的竖瞳里血丝迅速爬满眼白,把淡黄色染成了浑浊的橙红色。
他的嘴角裂得更大了,裂到原本的耳根位置还在往两边撕,嘴角的皮肤被撕裂,血沿着裂纹往下淌,在下巴上汇成一道红色的瀑布。
“小爷我就是一个没人要的怪物,一万三千年没人要,改造了三千七百个女人也没人要我。
既然怎么改都没人要我——那就一起死。”
他猛拍了一下手掌。
那十二个无目姬同时动了起来。
她们的四肢在接到指令后流畅地展开,关节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咔声,像十二台被同一根发条驱动的木偶。
她们的身体构造决定了她们不需要视力,她们的攻击方式不依赖眼睛,而是依赖耳朵和皮肤感知气流的变化。
十二个人同时张开嘴,从喉咙里发出一道高频的声波——那声波人耳听不到,但能感觉到,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针从耳膜里扎进去,沿着听神经一路往大脑深处钻,钻到一半针忽然在脑子里炸开,崩成无数根碎针,扎进脑组织的每一个褶皱里。
白灵儿离得最近,第一个被声波击中。
她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脑袋,双马尾在声波的冲击下向后绷直,发绳崩断,头发散开,每一根头发都像被静电吸附一样竖起来,在空中剧烈颤抖。
她从鼻子里喷出一股血,血是暗红色的,里面混着细碎的组织块,那是鼻腔黏膜被声波震碎之后脱落的碎片。
尸老的绷带被声波震开了一道裂口,从胸口一直裂到小腹,露出底下更多的干尸皮肤——那皮肤上密密麻麻地绣满了符咒,每一道符咒都在发烫,在声波的共振下像被烧红的铁丝一样冒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裂口,伸手把两边的绷带拉拢,打了个结,像系鞋带一样随意。
黑冥披着无间老人的皮,皮下的缩骨身板在声波中纹丝不动。
八万年的老皮本身就有吸收声波的功能,声波打在皮肤上就像打在一面湿透的厚毯上,力道被分散了、吸收了、消弭了。
白玉郎依旧摇着扇子,扇面在声波的冲击下微微抖动,像狂风中的船帆,但他本人的身体稳如磐石,嘴角的笑容连弧度都没变。
苏观音的佛光在声波中剧烈波动,像被风卷起的水面,荡出一圈圈涟漪。
她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吐出一个字——“定。”
佛光猛地膨胀了三倍,将那十二道声波全部反弹回去,声波倒灌进无目姬们自己的耳朵里,她们的身体同时僵住了一瞬,像十二座被突然关掉电源的雕像。
柳眠姬从声波击中她的第一秒就没有动。
她闭着眼,嘴角挂着一道血迹——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用疼痛来对抗声波对大脑的干扰。
她睁开眼,吐掉嘴里的血沫,血沫落在童姥的人皮百衲衣上,在一百零八个乳头之间晕开,像在一张画布上洒了一把朱砂。
她从袖子里抽出那根人筋长鞭,鞭身在声波的余韵中嗡嗡作响,九百九十九个惨叫声从鞭纹里涌出来,硬生生将无目姬的声波压了回去。
“老东西。”她舔掉嘴角残存的血迹,舌尖上被咬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她的舌尖染成深红色,像含着一颗没化开的糖,“你把自己说得那么惨,好像全天下都欠你一个道歉。
你娘不要你,所以你就把三千七百个女人弄瞎了关在地下,给自己当玩偶?
你这叫什么?
叫拿别人的眼睛来赔你自己碎掉的玻璃心?”
她抖开长鞭,鞭梢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指向童姥身后那十二个无目姬。
“奴家今天不想打架,这第二狱待久了晦气。
你给奴家让路。”
童姥仰头看着她,脸上那道从嘴角撕到耳根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血淌进了他翻开的嘴唇里,把他的三排牙齿染成了猩红色。
他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剃刀般的牙齿,声音尖细得刺耳,像一把叉子在瓷盘上来回划。
“让路?
小爷我在这里坐了一万三千年,从来没有让过任何人。
你以为你是谁?
比你横的、比你美的、比你厉害的,小爷我见得多了,最后都变成了我脚下的骨屐。
你猜你脚上穿的鞋子,下辈子会不会也变成我的收藏品?”
他拍了拍手。
第二狱穹顶上那片灰蒙蒙的雾霾忽然剧烈翻涌起来,像被搅动的水面。
雾霾里那些被铁钩挂着的残次品开始往下掉——不是一只两只,是全部。
它们从天而降,砸在地上,把地面砸出一个个坑,但它们没有摔碎,而是从坑里爬起来,四肢着地,像被剥了皮的猩猩一样快速爬行。
它们的皮肤被尸火烤成了焦黑色,关节处的软骨全部烧没了,骨头和骨头直接摩擦,爬起来发出咯咯噔噔的声响,像一群人形的木偶戏。
它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嘴唇烧没了,露出黑红色的牙龈和牙齿;鼻子烧塌了,只剩两个三角形的洞;耳朵烧卷了,紧贴着头骨两侧,像两朵干枯的木耳。
但它们的眼睛还在,是暗红色的,像两颗快熄灭的炭火。
几十个残次品围成一个圈,将一行人困在炼尸炉前。
“杀。”童姥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在吩咐仆人上菜。
残次品们同时扑上来。
它们的攻击没有任何章法,就是用嘴咬、用手撕、用头撞,它们的牙齿在尸火中烤了一万年,硬度堪比炼器材料,咬在石头上都能咬出坑来。
它们的指骨从烧焦的皮肤里裸露出来,指尖磨成了骨刺,每一根骨刺都有毒——那是尸火燃烧时残留在骨头里的“万年尸毒”,刺破皮肤之后毒素会顺着血液循环直达丹田,腐蚀修炼者的根基。
尸老第一个迎上去。
他不是在战斗,是在收材料。
他伸出那只干尸手臂,一把抓住扑在最前面的残次品的脖子,五指直接插进它的颈椎缝隙里,咔嚓一声拧断了颈椎骨。
残次品的身体瞬间瘫痪,从脖子以下全部失控,像一只被捏爆了脑袋的蟑螂,只剩下腿还在本能地蹬着空气。
尸老把它提起来,翻开它的眼皮看了看眼球,掰开它的嘴看了看牙龈,用手指探了探它胸腔里心脏的跳动频率,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尸火烤了一万年还没死,生命力不错。
回去炼成‘火毒尸傀’,能喷尸毒,比普通货色强十倍。”
他把这只残次品塞进袖口里——他的袖口不知道连接了什么空间法器,一个人形的焦尸塞进去,连鼓包都没有,像石沉大海。
黑冥没有动手。
他披着无间老人的皮,在残次品眼里他就是那个在第一狱坐镇了九万年的老邻居。
残次品们冲到离他三尺的距离,嗅了嗅,然后绕开了——它们的本能告诉它们,这个东西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而是一个和它们差不多古老的存在,攻击他不划算。
苏观音依然站在原地,佛光将她笼罩在一个三丈方圆的球形空间里。
残次品冲进佛光范围的瞬间,身体就像被浓酸泼到了一样开始消融——不是皮肤,不是肌肉,而是它们体内残存的那一丝丝恶念。
苏观音的佛光不伤肉身,只化恶念,但恰恰是因为这些残次品体内只剩下恶念在驱动身体,恶念被化掉之后,它们立刻失去了行动能力,像断了线的傀儡,摔在地上,睁着炭火般的眼睛看着苏观音,嘴里发出无声的呜咽。
苏观音垂着眼帘,念了一声“善哉”,然后她影子里的噬魂兽伸出十几条长舌,将这些残次品体内被净化后的残留意识尽数吞入腹中,咀嚼声清脆而多汁,像在啃脆骨。
童姥看着自己撒出去的残次品被这几个人像挑菜一样捡走、化掉、吞吃,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他往后退了半步,骨屐踩在一具倒地的残次品脸上,头骨的颧骨被他踩碎了,发出干柴断裂的脆响。
他转过头,冲向那十二个无目姬,厉声尖叫:“还在等什么!
上!”
无目姬们没有动。
她们站在金色底座和各自的展位上,歪着头,像是在聆听什么。
她们的耳朵捕捉到了童姥声音里的颤抖——那是她们在被改造后学会的第一个技能,也是唯一一个技能:分辨主人的情绪。
一千二百年的朝夕相处,她们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童姥的声音。
她们知道什么时候主人在高兴,什么时候在愤怒,什么时候在害怕。
现在的童姥在害怕。
那个在她们面前永远是无所不能的、铁血的、不容置疑的主人,现在在害怕。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愤怒的抖,是恐惧的抖。
那种颤抖她们太熟悉了——那是她们自己被拖进改造室时、被绑在铁床上时、被剥皮刀划开皮肤时,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
莲奴第一个笑了。
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不是被设计好的那种微笑,而是另一种微笑,更自然的、更真实的、更发自内心的微笑。
那是她在被削成人棍之前、在万佛寺的后院里、在闻到桂花香的时候,才会露出的笑容。
她用那截残存的脖子微微转动,把空洞洞的眼眶对准童姥的方向,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是她被改造一千二百年来,说的第一句没有被童姥设计过的话。
“主人,你在发抖。”
童姥愣住了。
其他十一个无目姬同时把脸转向童姥,空洞洞的眼眶齐刷刷对准了他,她们的眼眶边缘还挂着一千二百年前塞进去的棉花残絮,棉花被血染成了深褐色,像十一对没有眼珠的、被挖空的、但依然在“注视”着什么的眼睛。
童姥被这十二对空洞的眼眶注视着,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一个短促的、被噎住的气音。
“我……没有……发抖……”
“你有。”另一个无目姬开口了。
这个叫琴奴,她的喉咙里还装着那架用自己肋骨削成的骨琴,所以她的声音自带一种诡异的音阶变化,像有人在用琵琶弦敲击铁片,“你在发抖。
你的声音发抖,你的手在抖,你的心跳也在抖。
我听得见。
一千二百年来我听了你一生中所有的声音——你吃饭的声音,你走路的声音,你呼吸的声音,你在我们身上缝针时的声音。
我知道你什么时候是真的在笑,什么时候在假装。
你现在假装的声音,和你第一次剥我皮时对我说‘不疼,很快就好了’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童姥的手真的开始抖了。
他那双矮小的、指甲缝里嵌着血垢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指尖在空气中乱颤,像十只被电击的虫子。
他攥紧了拳头试图控制抖动,但拳头也在抖,骨节咯咯作响。
“我……我改造你们,是为了……是为了让你们变得更好……”他的声音开始溃散,从一个完整的人声溃散成一堆被碾碎的碎片,每一块碎片都在不同的音调上胡乱振动,“你们是我最得意的作品,每一寸皮肤都是我亲手缝的,每一根骨头都是我重新拼的……没有我,你们就是一群普通的、俗气的、没人会记得的女人……是我,是我把你们变成了艺术品!”
“艺术品?”月奴开口了,清风剑派掌门之女的声音依旧清冷,像一把被冰镇过的剑,“你把我追了七年,我把心给了你,你把我的皮剥了。
你说我的皮不够光滑,要换成冰蚕丝。
你缝我的皮缝了四十九天,我在那张铁床上清醒了四十九天,每一针扎进去的感觉我现在还记得——像有人把一根冰冷的铁筷子从我的毛孔里塞进去,在皮下走了三寸,又从另一个毛孔里钻出来。
针脚的确很漂亮,这是我最恨你的地方——你活干得太漂亮了。
我醒着看自己被一点一点变成一件‘作品’,却挑不出一个技术瑕疵来骂你。
我的恨没有出口,卡在喉咙里卡了一千二百年。”
她从自己的展位上迈出一步。
这一步很不稳,因为她的眼睛看不见,但她不需要眼睛——她听了童姥的声音一千二百年,凭声音定位他的位置比用眼睛更精准。
她迈出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稳,像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积累经验。
她走到童姥面前,蹲下身,伸出那双被换过皮肤的手,摸到了童姥的脸。
她的手指沿着童姥秃顶的脑门往下摸,摸过他塌陷的鼻梁,摸过他满鼻子的螨虫卵,摸过他撕裂的嘴角和满血的牙齿。
摸完一圈之后,她把手收回来,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手指上的螨虫卵和血,说:
“真丑。”
两个字。
一千二百年前,他剥她皮时,她看着他的脸,心里涌上来的也是这两个字。
她觉得这个侏儒太丑了,但那时候的她太骄傲了,骄傲到觉得自己只要说一个字都是在给他面子。
她选择沉默,用沉默表达轻蔑。
一千二百年后,沉默被烧穿了。
一千二百年的沉默在她说出这两个字时,像决了堤的洪水,所有应该在一千二百年前说出来但没有说出来的话,全部从喉咙里涌了出来。
“你改造我不是因为我不好看。”她站起来,低头俯视着跪坐在地上的童姥,空洞洞的眼眶里涌出一道血水,沿着鼻梁两侧流下来,从下巴滴落到童姥光秃秃的头顶上,啪嗒一声脆响,“你改造我,是因为我好看。
我太好看了,好看得让你自卑,让你觉得自己配不上我。
你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被我看上,所以你把我的眼睛弄瞎了——因为只要我瞎了,我就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你看,你连别人为什么恨你都搞不明白。
你改造的从来不是我们的身体,你改造的是你自己的自卑。
你把自卑刻在我们的骨头里,以为这样就能从你自己身体里挖出来。
但你挖不掉的——自卑是刻在灵魂上的,换多少女人的皮都盖不住。”
她从自己的眼眶里掏出一团残余的棉花,捏在手心里,揉成一个暗褐色的、黏糊糊的球,塞进童姥翻开的嘴唇里,塞在他三排牙齿之间,把他嘴里塞满。
棉花球上有她的血、她的组织液、她一千二百年来的沉默发酵后的腐臭。
童姥被这团棉花噎住了,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三排牙齿本能地咬合,把棉花球咬碎、咬烂、咬成一团黏稠的浆糊,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
他想吐。
但他吐不出来——白灵儿说得对,他的第三排牙齿卡住了食道,任何东西进去都会被那排剃刀般的牙齿切割一遍才能咽下去,想吐出来的时候,那些牙齿就像一面倒刺的网,把东西全部勾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趴在地上干呕,呕出来的只有酸水和血丝,他改造了三千年七百个女人的喉咙,现在轮到他自己的喉咙背叛了自己。
柳眠姬走到他面前,用鞭柄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仰头。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好奇,像一个小孩蹲在蚁穴旁边,看自己用树枝戳破了蚁穴之后蚂蚁们乱窜的样子。
“一万三千年,你就学会了改造别人。”她把鞭柄从他下巴上收回来,在他的人皮百衲衣上蹭干净鞭柄沾到的唾液和血渍,动作仔细得像在擦一件珍贵的工艺品,“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恨你娘,为什么不把你娘也抓来,绑在铁床上,用你自己的手,一刀一刀把她也改造了?
你做不到,对吧?
因为你娘是你这辈子唯一一个让你觉得自己还是个‘人’的人。
你恨她抛弃你,但你更怕面对一个事实——如果她站在你面前,你不敢对她动手。
因为你知道,她说的那句话是对的——‘你这副样子,这辈子都别想有女人愿意看你一眼。’
你改造了三千七百个女人,就是在跟自己较劲,想证明你娘错了。
但你证明不了。
因为每一个被你改造的女人,都在心里说了一万遍——真丑。
你听不见,但她们说了。
她们用沉默说了一千二百年,今天终于被你亲耳听到了。”
她蹲下身,和童姥面对面,眼睛盯着他的眼睛,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残忍的、猫在吃老鼠之前用爪子拨弄老鼠尾巴的那种笑容。
“你娘早就死了吧?
就算没死,她也把你忘了。
你在这个深渊里坐了一万三千年,用三千七百个女人的眼睛换了一句‘真丑’。
你对得起那些被你改造的女人吗?
啊不对,你对得起谁这个问题,你自己也回答不了——因为你谁都没对得起过,包括你自己。”
童姥不呕了。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嘴里还塞满了碎棉花和血的混合物,嘴角两边的裂口被棉花撑开,露出里面血红色的牙龈。
他的身体在抖,从头到脚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但那不是恐惧的抖,也不是愤怒的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他身体里那根支撑了一万三千年的骨头,被月奴的“真丑”和白灵儿的“自我改造论”和柳眠姬的“你娘”三方合力,从中间精准地折断了,断面扎进他内脏最柔软的地方,疼得他连叫都叫不出来。
他趴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极细的、像是被踩碎了气管的老鼠在咽最后一口气时发出的吱吱声。
他在哭。
“不是的……我不是怪物……是她先不要我的……是她说的……她说的那句话毁了我一辈子……”他抓着自己光秃的头顶,指甲嵌进头皮里,抓出一道道血痕,血从头皮里渗出来,沿着秃顶的弧度往下淌,淌过他塌陷的鼻梁和满鼻子的虫卵,滴在地上,和骨屐里渗出的髓液混在一起。
十二个无目姬围在他周围,低着头,用空洞洞的眼眶“看”着他。
她们的脸上没有了微笑,也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经历过一千二百年沉默之后才会出现的、深不见底的疲倦。
月奴蹲下身,把手放在童姥的后背上,不是打他,也不是安慰他,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意义不明的触碰,像在摸一只终于被踩断了脊梁的、但曾经咬过自己一口的老鼠。
“你说你改造我们是因为喜欢我们。”月奴的声音很轻,“但你知道吗,我本来是真的有可能喜欢你的。
你追了我七年,那七年你是装的,但我是真的。
你送我灵石,我不缺灵石,但我喜欢听你说‘这是北荒最纯净的灵石矿脉里开采的,我找了三年才找到’。
你送我功法,我用不着,但我喜欢看你为了讨我开心做功课的样子。
你送我丹药,我吃了没用,但我喜欢你说‘这颗丹药据说能让皮肤变好,我看你就已经很好了,但应该能更好一点’。
七年里,你有无数次机会能说一句真话——‘我是个侏儒,我长得很丑,但我真的喜欢你。’
——你没有。
你用了七年的时间演一个完美的君子,然后在最后一个晚上,把我绑在铁床上,告诉我——前面的七年都是假的,接下来这个,才是真的。
你剥了我的皮,毁了我的脸,弄瞎了我的眼,然后把一个毁掉的我叫做艺术品。
这个,才是我真正恨你的地方。
不是因为你丑,是因为你连丑的勇气都没有。”
她把放在童姥背上的手收了回来,站起来,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展位,重新站好,姿态依旧优雅,依旧像那个骄傲的清风剑派掌门之女。
只是这一次,她的嘴角没有微笑了。
童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埋在地面的灰里,那是从穹顶上飘落下来的、无数被他淘汰的残次品的骨灰,骨灰灌进他的鼻孔、嘴巴、耳朵里,和他的螨虫卵、血液、唾液混在一起,糊成一层灰白色的浆。
他的手指抠着地,指骨嵌进灰层下的石缝里,指甲盖因为用力过猛而整片翻起,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甲床,但他没有松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不是在借力站起来,他是想把自己塞进石缝里去,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扣掉,像扣掉一块不该存在的污渍。
他在骨灰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呜呜呜的,像一条被铁链拴在墙角的狗,听着自己咬过的主人在讨论要不要把它送去屠宰场。
柳眠姬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看了趴在地上的童姥最后一眼。
她的表情不是厌恶,也不是嘲讽,而是比那两种情绪更让童姥难受的——无所谓。
她在看一个已经不值得她花费任何情绪的、被嚼烂了吐在地上的废料。
她转身对其他几个人说:“走吧,第三狱的入口应该就在炼尸炉后面。”
尸老不肯走。
他站在那九层炼尸炉前,仰头看着炉顶冒出的墨绿色火舌,眼珠子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火光。
他的手指在炉壁上摩挲,摸过每一盏魂灯,每摸过一盏,那根嵌在灯芯里的人类脊神经就会在他的指尖下抽搐一下,像被摸到伤口的蛇。
他扭过头,对柳眠姬说:“这座炉子,老朽要带走。”
“你带得动?”
尸老没有回答。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的形状是棺材的微缩版,上面刻着“尸傀宗历代宗主之印”十个字,字的笔画全部是用人骨粉末混合尸油填充的,在暗处会发出淡绿色的磷光。
他把令牌嵌入炼尸炉底座上的一个凹槽里,令牌陷进去的瞬间,炉身剧烈震动了一下,九层炉口同时喷出墨绿色的火舌,火舌舔过洞穴的穹顶,将穹顶上残余的铁钩和残次品碎屑全部烧成灰烬,灰烬像下雪一样往下落,落在所有人头上、肩膀上、睫毛上。
炼尸炉开始缩小。
从九层高缩小到七层、五层、三层,最后缩小到巴掌大,变成了一座迷你的、可以被托在掌心里的炉子,炉壁上的魂灯缩成了芝麻粒大小,脊神经的末端还在微弱地跳动着。
尸老把迷你的炼尸炉托在干尸般的手掌上,对着炉口吹了一口气,炉底的尸火摇曳了一下,稳住,继续烧着。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从绷带缝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声音:“缩小了当个随身药炉,炼毒丹、炼尸傀、烧茶水,都好用。”
他把迷你炼尸炉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像把自己的孩子哄睡了之后放进摇篮里。
一行人绕过趴在地上的童姥,往炼尸炉原本所在的位置后方走去。
那里有一道石门,石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冥文,文字像一条条倒悬的毒蛇从门楣上垂下来,笔画的凹槽里填满了早已干涸的黑色物质——那是人血混着墨鱼汁调成的封印液,封在门上超过万年,已经硬得像黑曜石。
柳眠姬用手筋长鞭在门上抽了一下,封印液应声碎裂,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门轴发出骨骼扭动的咯吱声,一道冷风从门缝里灌出来,吹在所有人的脸上。
那不是普通的冷,是“阴脉玄冰”融化时特有的刺骨寒意,每一缕冷风里都夹着细微的冰晶碎片,打在脸上像细针扎进毛孔。
第三狱的门开了。
阴九幽坐在第二狱入口处那两片肉唇上方的一块暗红色岩壁上。
万魂幡横放膝头,幡面垂下半幅,在炼尸炉散出的热浪和肉唇喷出的腐风中微微翻卷。
他没有进那扇门,也没有走进去,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团被深渊黑雾裹住的淡绿色残影。
从童姥的人皮百衲衣出现在雾中,到十二无目姬用空眼眶“看”向主人的那一幕,到月奴说“真丑”,到莲奴血泪崩落,到童姥趴在地上哭出那种不像人声的呜咽,再到尸老收走九层炼尸炉、柳眠姬一鞭劈开第三狱石门——他全部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因果感知力,在幡面上一寸一寸地看过,像展开一幅由无数暗金丝线编成的长卷。
他看见了童姥那些收藏品身上缠满的死结。
每一个无目姬的因果丝线都被外力强行弯折过、缝合过、又打上死结,密密麻麻,像被暴雨淋透之后被人用脚踩进泥里的乱麻。
但月奴说出“真丑”的那一刻,其中一根最粗最深的死结开始松动了。
不是被解开的,是自己从内部崩裂的,裂口边缘渗出暗红色的因果碎屑。
阴九幽在幡面上将这些碎屑一粒粒收拢,暂时封存在归墟湖底,没有归位。
童姥的因果丝线则更复杂,一万三千年的扭曲全缠在他那件人皮百衲衣上,一百零八块人皮,每一块都带着原主的因果残片,那些残片像一百零八根细小的刺,从不同方向扎进童姥自己的因果节点里,把那个节点扎成了一个刺猬般的死球。
白灵儿让他照镜子的那一刻,死球上最外围的几根刺开始剥落,但离彻底崩解还有很远。
阴九幽把这些变化记下来,没有碰。
他看着童姥趴在地上哭,看着月奴把手放在他背上又收回来,看着莲奴在金色底座上咳出血泪,看着琴奴喉咙里那架骨琴在无人吹奏时自行发出极低的颤音。
他看到最后,只轻轻合了一下眼。
然后柳眠姬抽出人筋长鞭劈开石门,第三狱的冷风灌出来时,他睁开了眼。
他从岩壁上站起,将万魂幡收入袖中,身形从肉唇上方无声落下,像一片被风吹离枝头的枯叶,往第三狱的方向飘去。
他没有干预任何事。
他只是看。